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在算账，赵明义在看卷子，张寒在写东西。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丛竹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薄雪。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故事。这次他写的是顺着河走。他写他站在汴梁的桥上，看着河水往东边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想跟着河水走，看看它流到哪儿去。他写他沿着河岸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有人在河边散步，慢慢悠悠的，走几步，停下来看看水。他走啊走，走了很久。河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么宽，那么深。他停下来，站在河边，看着水。水是绿的，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流过去。他想起草原上的河，也是凉的，也是清凌凌的，也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站在河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驿馆。他没有走到海边。他不知道海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了半天，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顺着河走”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抽屉里。

当天晚上，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冷飕飕的。他裹紧了衣裳，转过身，没有走回屋里。他走到桃树底下，蹲下来，扒了扒土。去年埋的桃核还在，黑黑的，硬硬的，没有发芽。前年埋的也在，也没有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后年。他等着。他站在树下，想着草原上的河，想着汴梁的河，想着那个很大很大的海。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红红的，小小的，像米粒。耶律贤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他蹲下来，扒了扒土。去年埋的桃核还在，黑黑的，硬硬的，没有发芽。前年埋的也在，也没有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想起他叔叔信里说的话——“等你回来了，你叔叔带你去。顺着河走，走到海边去。”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个很大很大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短。

“叔叔，春天来了。桃树又冒芽了。孩儿埋的桃核还没有发芽。孩儿等着。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后年。孩儿等着。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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