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收到耶律贤的信时，草原上已经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枯黄的草上，像撒了一层盐。他坐在帐篷里，把信看了两遍。贤儿问他，草原上的河和汴梁的河，是不是流到同一个海里去。他放下信，想了很久。他年轻的时候，顺着河走过。骑马走了几天几夜，走到河变得很宽很宽的地方。水是浑的，黄的，打着旋，一眼望不到边。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什么也看不见。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往回走。他没有走到海边。他不知道海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河很大，水很多，人很小。

“巴图，”他说，“你顺着河走过吗？”

巴图摇摇头。“没有。年轻的时候想去，没去成。老了，走不动了。”

耶律倍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

“贤儿，信收到了。你问草原上的河和汴梁的河，是不是流到同一个海里去。你叔叔年轻的时候顺着河走过，走了几天几夜，走到河变得很宽很宽的地方。水是浑的，黄的，打着旋，一眼望不到边。你叔叔没有走到海边。他不知道海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你叔叔知道，河是流到海里去的。草原上的河是，汴梁的河也是。所以，你叔叔想，它们流的是同一个海。等你回来了，你叔叔带你去。顺着河走，走到海边去。看看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交给巴图，让他托人带去汴梁。

耶律贤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叔叔顺着河走过，走了几天几夜，走到河变得很宽很宽的地方。水是浑的，黄的，打着旋，一眼望不到边。他叔叔没有走到海边，但他知道，河是流到海里去的。草原上的河是，汴梁的河也是。所以，它们流的是同一个海。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得关不上了，他用手按了按，才关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

“叔叔，信收到了。您顺着河走过，走了几天几夜。孩儿也想顺着河走。从汴梁出发，沿着河走，走到海边去。看看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等孩儿回去了，您带孩儿顺着草原上的河走，也走到海边去。看看两条河是不是流到同一个海里。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