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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家书

耶律倍的信是下午送到的。驿馆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信封太厚了,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耶律贤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匆忙,笔画像草原上的风,刮得东倒西歪。是他叔叔写的。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有些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除了信,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皮子,巴掌大小,鞣得软软的,边缘磨得光滑。皮子上面用烙铁烫了一个图案——一匹奔跑的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这是叔叔部落的标记,每一匹好马的马鞍上都会烙这个图案。耶律贤把皮子翻过来,背面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给贤儿。最好的那匹。”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叔叔带他去马群里挑马。他看中了一匹枣红马,但太小了,骑不上去。叔叔把他举起来,放在马背上。他吓得抱住马脖子,不敢松手。叔叔在下面笑,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很远。那匹马后来老死了,叔叔把它埋在山坡上,面朝东方。说它活着的时候爱跑,死了也要看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他把皮子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展开信纸。

“贤儿,信收到了。你娘说你寄了鞋回来,她舍不得穿,收在箱子里,说等你回来了再穿。你别惦记家里,好好读书。大周的皇帝对你好,你就好好跟着他学。学他们的本事,学他们的规矩,学他们怎么把日子过好。”

耶律贤看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他娘总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新衣裳舍不得穿,好吃的舍不得吃,连他寄回去的字都舍不得扔,一张一张地压在箱子底下。有一回他问他娘:“那些字又不好看,留着干什么?”他娘说:“你写的,什么都好看。”

他继续往下看。

“叔叔以前觉得,打仗是最厉害的事。现在不这么想了。打仗赢了,死了人。输了,也死了人。不管输赢,死的都是百姓。百姓死了,就回不来了。”

耶律贤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叔叔以前的样子。每次打完仗回来,甲胄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坐在帐篷里,一声不吭地喝酒,喝到半夜,喝到眼睛通红。他娘劝他少喝点,他不听。有一回喝多了,他拉着耶律贤的手,说:“贤儿,你知道打仗最怕什么吗?”耶律贤摇摇头。他说:“最怕打赢了。打赢了,就得打下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一仗。没完没了。”

那时候耶律贤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叔叔在家里养马,养了十几匹,都是好马。等你回来了,挑一匹最好的,骑回草原。你娘想你,我也想你。但你别急着回来。学好了再回来。”

信写完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叔叔写信从来不写这些。耶律贤把信纸折好,和那块皮子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了,有他娘的,有他叔叔的,还有沈括、赵明义、张寒写给他看的范文。他把抽屉推上,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

他要给叔叔写回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写。

“叔叔,信收到了。您说打仗不是最厉害的事,孩儿觉得您说得对。沈先生说,一亩地能产两石粮,一户五口人一年吃三十石。交了税,还能剩一些。剩的粮卖了,换钱买盐买布。百姓吃饱了,就不闹事。不闹事,天下就稳。赵先生说,判案子不能急,急了就会错。有证据才能判,没证据不能判。判错了,冤枉好人,好人就变成了坏人。张先生说,大周强是因为规矩好。太祖皇帝定了规矩,太宗皇帝守了规矩,世宗皇帝改了规矩,陛下又立了新规矩。规矩好,百姓就服。百姓服,天下就稳。孩儿觉得,这些道理,在草原上也用得上。等孩儿学好了,回去跟您说。”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叔叔的名字。他没有写“耶律倍”,而是写了“叔叔”两个字。叔叔不识字,每次写信都是请人代笔。但他认得“叔叔”这两个字,耶律贤小时候教过他。教了好几天,他才记住。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耶律贤把信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笑了。“‘叔叔’?你叔叔叫什么?”耶律贤道:“就叫叔叔。”官员没有再问,把信收好。“我帮你寄。”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耶律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皮子,放在桌上。

沈括抬起头,看见了。“这是什么?”

耶律贤道:“我叔叔寄来的。他说他在家里养马,养了十几匹。这是最好的那匹马的标记。”

沈括放下算盘,走过来,拿起皮子看了看。“好手艺。鞣得软,烙得也清楚。”他把皮子还给他。“你叔叔以前打仗,现在养马。他变了。”

耶律贤道:“他说打仗不是最厉害的事。”

沈括点点头。“他说得对。打仗不是最厉害的事。最厉害的事,是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吃饱了,就不打仗了。”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你叔叔以前打过仗?”耶律贤点点头。“打过。很多次。”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应该见过很多死人。”耶律贤道:“见过。他说每次打完仗,回来都要喝很多酒。喝醉了,就不想了。”赵明义道:“喝酒没有用。喝醉了,醒了还想。只有不打仗了,才不想。”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张寒放下笔,走过来。“你叔叔养的是什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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