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王老七回到王家村的时候，正是插秧的季节。

他在滁州城墙上丢了左腿。那天南唐军攻得最猛，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来，热油浇完了，滚石扔完了，弓箭手的手臂都拉肿了。他从城墙上往下推云梯，一支箭射过来，正中大腿。他没在意，拔了箭继续推。推完第三架云梯，才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低头一看，血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顺着靴筒往下淌，在城砖上汇成一小滩。大夫说箭头上有倒钩，伤了骨头，这条腿保不住了。锯腿的时候，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

仗打完了，军饷也领了，朝廷还给了一笔抚恤银。赵将军问他愿不愿意留下，他摇摇头。打了半辈子仗，够了。他想回家。想村口那棵老槐树，想树下那盘石碾子，想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的那些老头。想家里的几亩田，田边的老黄狗，还有灶台上那口补了又补的铁锅。

他从滁州走回汴梁，又从汴梁走回王家村。走了整整一个月，木棍磨短了一截，腋下磨出了一层厚茧。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变化。官道上的商队比以前多了，一队接一队的，驮着茶叶、丝绸、瓷器，往南边去。路边的茶棚也比以前多了，走几步就有一个，卖茶的妇人脸上带着笑，招呼着过往的客人。田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比往年壮实，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的老头们还在。他们看见王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围过来。

“老七？你还活着？”说话的是李老栓，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王老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活着。就是少了一条腿。”

他拍了拍左腿的空裤管。裤管折起来，用麻绳扎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李老栓蹲下来，摸了摸那条空裤管，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活着就好。腿没了，人还在。”

其他人也围过来。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有人问他有没有地方住，有人问他朝廷给了多少抚恤银。王老七一一回答。吃了，路上吃的干粮。有地方住，他家的房子还在吧？抚恤银给了五十两，够用了。老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很大，像是怕他听不见。王老七不觉得烦。他离家好几年了，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多人跟他说话了。

李老栓拉着他的手，往村里走。“走，上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王老七想推辞。李老栓不让。“别客气。你嫂子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把鸡杀了。”

王老七跟着他走。木棍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村里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土墙，茅顶，低低矮矮的。但墙上的裂缝补过了，屋顶的茅草也换了新的。几家门口挂着红辣椒，一串一串的，在暮色中像火。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来追去，手里举着风车，风车转得飞快。他们看见王老七，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的空裤管和手里的木棍。

“叔，你的腿呢？”一个胆大的孩子问。

王老七笑了。“丢在战场上了。”

孩子不太明白，歪着头想了想，又问：“疼不疼？”

“疼。但现在不疼了。”孩子点点头，转身跑了。风车在他手里转着，呼呼地响。

李老栓家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碗菜。炖鸡、炒鸡蛋、腌萝卜、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壶酒，是镇上打来的散酒，粗瓷碗盛着，酒面上浮着几粒米。王老七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了两声。李老栓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王老七放下碗，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一嚼就化。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嫂子炖的鸡，还是那个味。”

李老栓的媳妇坐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多吃点。锅里还有。”

王老七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他吃了很多，把桌上的菜都吃光了。酒也喝完了。他站起来，道了谢，撑着木棍往自己家走。他家的房子还在，比他走的时候更旧了。墙上的裂缝更多了，屋顶的茅草也薄了一层。但门还关着，窗还闭着，灶台上的铁锅还在。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着找到灶台，找到铁锅，找到那口补了又补的水缸。缸里没有水，底上有一层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来，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他坐了很久。

减免赋税的旨意传到王家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里正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他站在老槐树下，把告示贴上去，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