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谁。”
“企业啊。咱们要去走访,总得让人家准备准备。”
“不通知。”
“那人家老板要是不在呢。”
“不在就问办事的人。老板在不在不重要,办事的人才知道跑了几趟。”
他把水喝了一口,又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天你别叫我市长。”
小邵问,那叫什么。
“什么都不叫。你跟在后头,别说话,拿本子记。”
“记什么。”
“记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不许改。回来我要看原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车出市政府。
头一家在城西,一家做弹簧的厂,名字叫永力弹簧。六十年代的老厂,改制以后成了民营。
厂门口的牌子歪着,掉了一个字,看着像永力弹。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付平下车走进去,说明来意。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说办公室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二楼走廊黑,灯坏了两盏。付平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开着,里头一个人正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
那人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见付平,站住了。
那人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见付平,站住了。
“师傅,我问几句话。”
那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你是哪儿的。
“市里的。”
那人哦了一声,拉开抽屉找什么,找了半天找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他说,市里的他见得多。
“我问三句。头一句,今年以来,你们最难办的一件事,跑了几趟。”
那人笑了,那笑有点冷。他说跑了多少趟他不记了,他记的是年头。
“年头。”
“九年。”
“什么事办了九年。”
“我们厂那块地的证。”
他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摞纸,纸边都卷了。他把纸倒在桌上,一张一张拨给付平看。
这是一九九八年改制的批复。这是二〇〇一年的。这是〇五年的。这是〇九年的。这是去年他去要的时候,人家给他打的收条。
每一张上都有章,章都不一样。
那摞纸付平拿起来看了一遍。从九八年到今年,二十六年的纸,纸从白变黄,从黄变脆,章从红变暗。老于把这些纸攒着,攒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拿给一个刚来几天的市长看。
付平一张一张看。看完他问,缺什么。
“缺一份东西。二十年前改制的时候,厂子的地和房应该一起过户,当时只过了房,没过地。”
“为什么没过。”
“当时说后补。”
“补了二十年。”
“补了二十年。”
他把纸收起来,装回塑料袋,塞进抽屉。他说,这二十年里,他们厂贷不着款,因为地不是他们的。扩不了产,因为地不是他们的。去年有人要买这块地,出到八千万,签不了,还是因为地不是他们的。
他顿了顿,说他们厂现在一百三十七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办。”
“我不办谁办。我是厂里管这个的。”
“你叫什么。”
“姓于,干这个干了二十二年。”
“于师傅,我问你最后一句。这九年,你跑了多少趟。”
老于想了想。头几年跑得勤,一年十几趟。后来跑不动了,一年两三趟。这两年他也不跑了,等着。
“等什么。”
“等死。要么我死,要么厂死,要么这事死。”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
付平没笑。他把这三个字记在本子上,等死。
记完他站起身,说,于师傅,他不是来听您诉苦的。
“我知道。你是来听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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