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离了德州码头,劈开水面细碎的浮冰,沿着运河平平稳稳地往南驶。
没了岸上那些迎来送往的官眷和提心吊胆的商贾,三层楼高的御舟里反倒透出一股子难得的闲适来。
外头虽是数九隆冬,河风把两岸枯黄的芦苇荡吹得呜呜作响,内舱里却暖和得像早春。
几个景泰蓝大铜炉烧着压实了的银丝炭,上面支着雕花铁箅子,烤着切成薄片的红薯和几把去了壳的板栗,热气里裹着甜丝丝的焦香。
厚厚的羊毛毯子从暖阁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连桌角榻边都包着软布。三个小娃娃脱了靴子,只穿着厚底袜在毯子上爬来跑去。
“弟弟,抓不到,笨笨!”
攸宁穿了件葱绿滚兔毛边的短夹袄,两只手抓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在毯子上颠颠儿地倒腾着两只小短腿。
跟在她屁股后头的是六阿哥弘晞,小家伙养得白胖圆润,像个滚滚的面团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百家衣,脑袋上扣着虎头帽,正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姐姐”,哈喇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淌,啪嗒一声滴在红毡上。
温宜已经懂事多了,穿了件水粉色撒花小袄,手里拿着块软布帕子,跟在弘晞后头亦步亦趋地擦着,小大人似的叹气:“弟弟慢些,额娘刚给你换的兜肚,又该湿透了。”
哈哈,胖弟弟爬得比小乌龟还慢,这身百家衣穿得跟个移动的小肉粽一样。
难得渣爹在前头船上忙着批临清的折子,皇后又在自己舱里闭门念经,咱们这小日子可太舒坦了!
攸宁心里乐开了花,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扭头往迎枕上一扑,咯咯笑成一团。
年世兰半靠在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条秋香色锦被,手里端着半温的玫瑰花茶。
她瞧着地上滚成一团的三只小泥鳅,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角眉梢的凌厉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水一样的温柔。
“娘娘,您瞧弘晞这皮实样,半点没有皇子该有的规矩,整日就认得追在他姐姐屁股后头跑。”
沈眉庄坐在另一侧的酸枝木圆凳上,手里正拿着针线,细细密密地给弘晞纳着一双虎头鞋底。她嘴上虽在数落,眉宇间却满是慈爱,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曹琴默正剥着烤熟的板栗,用小银刀将里头那层涩皮削干净,吹凉了切成小碎块,分装在小瓷碟里。
听了这话,她笑着接话:“男孩子皮实些才是福气,温宜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整日病歪歪的,连奶都吃不下几口。如今跟着娘娘一同南下,吃得香睡得沉,连脸色都红润多了。”
说着,曹琴默把盛着碎栗子的小碟递给温宜:“拿去,同你姐姐和弟弟分着吃,不许一口吞了。”
温宜乖巧地应了声,端着碟子挪过去。
攸宁一见有好吃的,立刻翻身坐起,两只胖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抓起一块栗子就往嘴里塞,嚼得两腮鼓鼓囊囊。
弘晞爬不过来,急得坐在地上直拍腿,嘴里喊着:“吃!吃!”
攸宁瞧他那馋样,到底心软,挑了块磨得最细软的栗子肉,小心翼翼地递到弘晞嘴边:“啊,张嘴……慢点嚼,别卡着嗓子,小胖墩。”
弘晞张开只有几颗乳牙的小嘴,一口叼住,口水糊了攸宁一手,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