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睁开眼睛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屋里一片漆黑。

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现在是天还没亮，还是已经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甚至有那么两三秒，神经反射性地紧绷起来，下意识以为自己睡过了交班时间，耳边仿佛又回荡起急救车那刺耳的呼啸。

林野在枕头边摸索到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的冷光亮起：

1742

星期二，晴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只是睡了一整个白天，现在是周二的傍晚。

林野掀开薄毯坐起身，趿拉着软底拖鞋走到窗前，伸手抓住黑色窗帘的边角，用力往旁边一拉。

哗啦.....

老小区的庭院里，楼底下传来老头老太太遛弯买菜的寒暄声，还有谁家炒辣椒爆出的呛鼻香味。

林野倒了一大杯温开水，一口气灌了大半，喉咙里的火烧感才算被彻底浇灭。

他在床沿坐下，解开手机的免打扰模式。

刚切断静音，手机便在掌心里嗡嗡嗡连环震动起来。

二十多条微信通知弹了出来，但没有任何催促抢救的红色警报，全是一条条安心的后续反馈。

第一条是胸外科总值班发在“急诊-胸外协作群”里的信息：

胸外总值班：@急诊林野林总，一床那个食管破裂的小伙子，我们主任主刀，下午三点下的手术台！食管下段三点五厘米纵行撕裂已完成双层连续缝合，后纵隔和胸膜腔清洗得非常干净，放了三根负压引流管。

病人在胸外icu已经苏醒拔管了，生命体征平稳！主任刚才特地问了，说多亏你们在ct室门口当机立断放了引流减压，要是胸腔高压推上电梯，人绝对下不来台。替患者家属谢你！

接着是产科和icu的联合群消息，产科住院总发了一张检验单截图：

产科总值班：二床妊娠合并重症胰腺炎的孕妇，短效胰岛素持续微泵对冲加上低分子肝素，下午四点复查的甘油三酯已经从28.5跌到7.6mmoll了！彻底砸穿安全红线！胎心率全程维持在138到142次每分，未见晚期减速。宫缩抑制剂撤了，腹痛完全缓解。明天一早转出重症，回产科普通病房继续保胎。

林野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简短回了句：

林野：收到。

屏幕关上，林野靠在床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急诊医生在脱下白大褂后，最隐秘也最无可替代的获得感。

前一天夜里顶着被投诉、被问责的巨大压力，在钢丝上走过的每一步险棋，在这一刻化成了两个活生生脱离死线的数字。

手机又响了。

林野接通贴在耳边：“妈。”

“小野啊，醒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和而有些大嗓门的唠叨声。

“知道你今天夜休，特意掐着傍晚才打过来。昨晚夜班忙不忙？早上吃了早饭才睡的吧？”

“吃过了，豆腐脑和油条，昨晚收了两个重病人，都抢救过来了。”

“那就好，救人是积德的事，但你自己也得顾着身体。”

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

“前两天给你寄的那箱老家酱牛肉和风干香肠，快递信息显示送到你们小区东门的丰鸟柜了，你赶紧去取出来放冰箱。现在虽然立秋了，白天秋老虎还厉害着呢，别在柜子里闷馊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出门就去拿。”

“还有啊，你爸前两天在社区老年乒乓球比赛拿了个第二名，高兴得天天跟隔壁王叔吹牛，非让你下周轮休回家尝尝他钓的野生鲫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