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抢救床全空了出来。
床单换上了浅蓝床单,只剩监护仪的待机灯在转角处泛着幽绿微光。
“小方,手里的事放一放,过来垫两口。”
赵姐从处置室走出来,伸手扯下护士站最底层的铁皮抽屉。
伴随着一阵金属滑轨的刺耳摩擦声,急诊夜班的“顶级生存物资”被整整齐齐端上了护士台:两桶老坛酸菜泡面、四个真空包装的茶叶蛋,外加一整包被压得有点碎的无糖苏打饼干。
“赵姐,我今晚算知道什么叫心跳过速了。”
方锐拖着发软的腿蹭到台子前,两眼发直地盯着电热水壶里翻滚的白气。
“那根引流管捅进去的时候,那股酸味喷出来,我胃里跟着抽了三下。”
“这就抽筋了?”
马昊手里夹着几份留观区的补液单,打着哈欠从大厅晃荡过来,毫不客气地挑了一桶泡面撕开封口,把调料包抖得哗哗响。
“你问问你林老师,他规培第一年跟我同班的时候,碰上急诊大出血,连着按了二十分钟心肺复苏,下来手抖得连输液针套都拔不开,最后还是老秦端着一盒盒饭砸在桌上,逼着我们俩在处置室里咽下去的。”
林野端着搪瓷水杯从洗手池边走过来,指节上还带着冰凉的湿气。
“别听他瞎吹。”
林野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当时手抖的是他,捧着盒饭掉了两回筷子,硬说是被无菌手套里的滑石粉给呛着了。”
“哎,打人不打脸啊林总,你现在是挂了牌的组长了,得给手底下的规培生留点正面光辉形象。”
赵姐靠在大理石台边,手里剥着一枚茶叶蛋,看着围在热水壶边吸溜面汤的三个年轻大夫,眼角带着笑意打趣:
“别说,刚才林野按着全院广播喊人的时候,真有点老秦当年砸桌子的架势。产科和普外那两个平时鼻子朝天长的主治,在床前被逼得一愣一愣的,连个磕巴都没敢打。”
“那叫气场压制。”
马昊嚼着卤蛋含糊不清地附和。
“不过林野,也就是你敢这么横。要是换成我,估计得被产科那帮老法师反过来训得满头是包。”
林野喝着温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紧绷后的松弛感漫过四肢,耳边只有面汤的吸溜声,以及走廊外病人家属偶尔的咳嗽。
这是急诊夜班里最珍贵的喘息缝隙。
清晨七点半。
白班医护端着早餐陆续走进交班室,人声喧闹。
林野将整理好的两沓危重抢救病历和多学科会诊单整齐摆在桌角。
交班室门被推开。
秦海端着他那个泡着浓茶的深褐色不锈钢保温杯,大步走了进来。
老秦身上带着清晨淡淡的草药和剃须皂味道,眼角虽然带着惯常的严厉,但目光在落到红区当班记录上时,明显放缓了几分。
晨会交班。
方锐站得笔直,汇报着夜班三十多位病人的进出流水,以及两名特重病人的关键处置与转科去向。
在座的高年资主治纷纷抬头,投来诧异而赞许的目光。
秦海手里转着保温杯的盖子,低头把厚厚两份危重病历翻到签字页。
三科联合医嘱的签字、胸腔引流的术后记录、生命体征复核数据,条理清晰,没有任何程序漏洞。
“病历写得挺规矩。”
秦海合上病历夹,抬起眼皮扫了林野一眼。
老秦嘴上向来不吐半句肉麻的夸奖,只伸手在林野略显单薄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手挺稳,没给a组丢人。行了,手续交完,滚回去睡觉。”
“好。”
林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嘴角漏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早晨八点十五分。
林野和马昊并肩走出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