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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吃了一会儿,苏海忽然停了。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秦子。」

「嗯。

「」

「你考上了状元。」

苏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自语。

「嗯。」

「以後,你就要去当官了。」

「嗯。」

「去很远的地方?」

苏秦想了想。

「还不知道。等朝廷的文书。」

苏海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阵子。

苏秦没有催他。

他知道他爹想说什麽,但他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苏家村的男人大多不会说话。

他们的感情不长在嘴上,长在手上。

长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的那双手上。

长在每一季收成、每一碗端上桌的饭里头。

过了很久。

苏海开口了。

「你娘走的时候。」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苏秦差点没听清。

「你才三岁。」

苏秦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他没有出声。

安安静静地坐着。

听着。

「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苏海望着远处。

他的眼睛没有看稻田,也没有看豆子地。

他看的是很远很远的、苏秦看不见的地方。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田埂上安静了。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沙——沙—

「她说——秦子这孩子,以後一定有出息。」

苏海的声音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颤。

要不是苏秦坐在他旁边,隔得这麽近,都听不出来。

「她说让我好好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说只要你能读书,能考出去,能当上官————

他顿了顿。

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

「她说她这辈子就没白活。」

田埂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很彻底。

风停了。

稻浪也不动了。

连蛐蛐都没了声。

苏秦坐在那里,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泥。

黄色的泥。

苏家村的泥。

他从这片泥里爬出来的。

他娘埋在这片泥里。

他爹在这片泥里种了一辈子地,种出来的粮食换成钱,供他读书。

如今他考上了状元。

他娘说的那句话,应了。

可她看不见了。

苏秦的鼻子酸了一下。

很酸。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的眼眶热了,可没有湿。

他不能哭。

在他爹面前,他不能哭。

因为他一哭,他爹就撑不住了。

苏家的男人不哭。

这是他爹教他的。

「爹。」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知道。」

苏海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咽了。

然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吃完了。继续干活。」

他弯下腰,走回了豆子地里。

苏秦坐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蓝得没有一丝云。

「娘。」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然後他站了起来。

跟着苏海走回豆子地里,弯下腰,继续掰豆子。

啪嗒。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沉默地干着活。

日头慢慢偏西了。

苏秦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正要去拎水壶喝口水一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田埂的尽头。

远远地。

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是骑马,不是坐车。

步行。

一步一步,踩着田埂,从远处走过来。

苏秦眯起了眼。

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不是庄稼人。

庄稼人走田埂没有这麽规矩。

苏秦再看了一眼。

那个人穿的,不是寻常的衣裳。

是一身官服。

旧了。洗得发白的地方不少。

可穿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子都没有。

走得更近了一些。

苏秦看清了那个人腰间挂着的牌子。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巡检的腰牌。

是主簿的。

苏秦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丁主簿。

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长的一条,从田埂的那头,一直拖到了苏秦脚下。

他走得不快。

田埂窄,两边是稻田,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官靴上沾了几十里地的泥。

可他的左手,从头到尾虚按在怀口上。

像是怀里揣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几十里路,一步都没敢让它颠着。

苏父也看见了来人。

他直起腰,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流云镇那个丁巡检麽?」

苏秦点了点头。

「怎麽换了身衣裳?」

「升了。如今是县里的主簿。」

「哦。」

苏父应了一声,拎起田埂上的竹篮。

「我回去热面。」

说完就走了。

丁主簿走到离苏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定。

正衣冠。

然後,深深一揖,揖到底。

「属下丁——

「6

「丁巡检。」

苏秦开口。

叫的是大半年前的旧称。

丁主簿弯下去的腰,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息,才缓缓直起身来。

嘴唇动了动。

这几十里路,他在心里打了一路的腹稿。

怎麽见礼,怎麽称呼,公务怎麽报得妥帖,最後怀里那样东西,怎麽掏出来。

一声「丁巡检」,把他满肚子的腹稿,全打散了。

「大人。」他的嗓子有些发乾:」属下如今,是主簿了。」

「我知道。」

苏秦笑了笑。

「可我认识您的时候,您是巡检。」

丁主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喉结动了一下。

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了。

堂屋里,苏父端了两碗面出来,就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一劈柴声当了底。

半碗面下肚,丁主簿把县里的事拣要紧的报了一遍。

人事,税赋,治安,还有两个村子争一条灌渠闹了两个月的纠纷。

条理清楚,数目分明。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帐,末了给了一句:「渠那桩事,别光翻地契。查查三十年前两村有没有立过口头的旧约。庄稼人不爱写字据,可村里最老的人,心里有数。」

丁主簿眼睛一亮,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然後,堂屋里静了下来。

——

面吃完了。

丁主簿把碗筷摆正,放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大人。」

「属下今日来,公务是捎带的。」

「正经,是来赴一个约。」

苏秦挑了挑眉。

丁主簿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折着的纸。

纸黄了。

摺痕的地方磨得发白,看得出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了许多回。

丁主簿双手把纸推了过来。

「您过目。」

苏秦把纸展开。

一眼,他就怔住了。

那是一张聘书。

流云镇衙的旧式样,格子一栏一栏,填得工工整整。

职衔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吏。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秦。

落款的日子,是大半年前。

墨色都旧了。

可每一个字,端端正正,一笔没潦草。

「大半年前。」

丁主簿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本自己翻了千百遍的册子。

「流云镇口,石阶上。有个少年在替人算帐。三文钱一笔。」

「米行的周掌柜,粮帐三个月对不上,请了两拨帐房都没理清。那少年蹲在石阶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个时辰,把窟窿指出来了。」

「周掌柜给他六文,他找回去三文。他说,一笔帐,三文,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苏秦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这个人,记得一清二楚。

「属下那时候在旁边看着。」

丁主簿道。

「看了三回。」

「第三回看完,属下回衙门,连夜填了这张聘书。」

他顿了顿。

「第二天去寻您。您说,您要念书。」

「属下当时说——念书是正途。」

「可属下私心里舍不得,就自作主张,添了个约。」

丁主簿擡起眼,看着苏秦,一字一字:「大半年为期。」

「您在外头,若是念不出个名堂—流云镇的门,给您留着。这张聘书,给您留着。

「」

「我那巡检的位子做不长久,迟早挪窝。挪窝之前,我保您接任。」

堂屋里,只剩下院里的劈柴声。

笃——笃—

「今年。」

丁主簿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第大半年。」

「约是属下许的。日子到了,人就得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臊,有点涩。

「属下这一路走来,想了半道——这话到了您面前,怎麽说才不寒碜。」

「一个九品巡检的位子。」

「许状元公。」

「後来属下想明白了。

他擡起头。

「寒碜就寒碜吧。」

「约就是约。它寒碜,是因为您走得太高。不是因为它当年不值钱。」

「当年填这张纸的时候,它是属下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东西。」

苏秦低头,看着那张聘书。

看着自己的名字。

大半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填在了一张官府的格子里。

那时候他什麽都不是。

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给人算帐都只敢收三文钱。

满镇的人都当他是个穷念书的。

只有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填进了格子里,还压了一个大半年的约。

给他留了一扇门。

这大半年,他在外头考学、进院、登金榜,从来不知道一在流云镇,一直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包在油纸里,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

等着他万一撞得头破血流,回来了,好有一条退路。

苏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问了一句。

「丁巡检。我问您一句。」

「当年满镇的人,都当我是个穷念书的。」

「您凭什麽觉得,我做得了吏?」

丁主簿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像是早就问过自己,答案是现成的。

「旁人算帐,眼睛盯着铜板。」

「您算帐——

他看着苏秦:「眼睛里没有铜板。只有对不对。」

苏秦的手指,在那张聘书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後,他把纸沿着旧摺痕折好。

没有推回去。

收进了自己袖中。

丁主簿一怔:「大人,这——

「这约,不是了了。」

苏秦看着他。

「是我收下了。

「9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头一份聘书。头一份官凭。」

他顿了顿。

「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我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一张是朝廷给我的。」

「一张——是我什麽都不是的时候,就有人肯给我的。」

丁主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长揖下去,被苏秦一把托住了。

「行了。」苏秦说:」再揖,面就白吃了。

丁主簿被这话噎了一下,绷不住,笑了。

笑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大人,您的授官文书————下来了吗?」

「还没。」

丁主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状元嘛————官小不了。」

说完自己一愣,赶紧描补:「属下是说——

「肯定比巡检大。」苏秦替他把後半句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送丁主薄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

他走到村口,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苏秦身後的苏家村。

那一眼看了很久。

「大人。」

「嗯。」

「这地方真好。」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县衙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还是走着。

来时怀里揣着一张纸,护了几十里。

回去的路上,怀里空了。

可他走得比来时轻快。

这大半年,别人都说丁某走了大运从镇上的巡检做到县里的主簿,人官升了地官,一步没落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运道,跟那个少年一比,什麽都不是。

大半年前,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天大的擡举。

大半年後他才明白,那个蹲在石阶上三文钱一笔的少年,从来就不需要谁的擡举。

可他不酸。

一丝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薄把腰杆挺得笔直,越走越快。

他这辈子在流云镇当差,钱没攒下几个,官没做上几品。

可有一样东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满镇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时候,是他丁某,头一个把那个名字,填进了官府的格子里。

流云镇丁某。

看人的眼力一天下第一。

第二天一早,苏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个把房梁上灰都震下来的嗓门一「苏秦!!开门!!」

这个嗓门他太熟了。

流云镇独一份。

徐黑虎。

苏秦推开院门。

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两只酒坛,坛口紮着红布。

徐黑虎立在门口正中,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见了苏秦,他先是咧嘴一乐。

乐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脸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套官礼:「下官,流云镇典史徐黑虎,参见——

「徐叔。」

苏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这样,我关门了。」

徐黑虎的官礼卡在半截,僵着。

「那不成!」他梗着脖子:」礼不可废!你如今是状元,官面上的体统一"

「我爹在竈房热面。」苏秦说:」您是进来吃,还是站在门口讲体统?」

徐黑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体统和面,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架。

面赢了。

「————先吃面。

1

他一弯腰,把两坛酒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一坛,大步进了院。

苏秦正要关门,目光一顿。

院门外的路上,还立着一个人。

离门口五六步远,灰扑扑一身便服,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知站了多久。

谢城隍。

苏秦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躬身,行了一礼。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让人拦都拦不及。

苏秦只好撩衣,回了一个更深的礼。

「谢老。」

谢城隍直起身,微微颔首,走进了院子。

还是没有声音。

院子里,苏父又热了面。这回三碗。

热完面,他照旧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徐黑虎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

酒香腾地冒出来。

「杏花村的!」他嗓门震天:」从州城捎的!攒了小半年你徐叔说过,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的!」

苏秦看了一眼那两只坛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两只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九品人官的俸禄,他心里有数。

这两坛酒,够这位徐叔省吃俭用小半年。

他没说破,转身进屋,取了三只碗。

头一碗酒满上,徐黑虎端起来,却没喝。

他站起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碗,忽然肃了神色。

「这头一碗——」

「敬咱流云镇的水土!」

「穷是穷了点!」

「可养出了个状元!」

他仰脖子,一口乾了。

干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气,眼圈竟有点红。

「痛快!」

苏秦和谢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胡子,坐下来,盯着苏秦看。

看着看着,摇起头来。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两根粗指头比划:」十九年!镇上谁家娃儿几岁尿炕、谁家闺女许了哪村,老子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你小时候什麽样,老子也记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个破书袋,打镇口过。大冬天的,鞋帮子裂着口。」

「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个豆芽—状元!」

「县志老子翻过!惠春县往上数三百年,状元?没有!举人都数得过来!」

「如今有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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