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大周仙官 > 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砖,无声。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麽。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後,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麽。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麽。」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後。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後,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秦继续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处置。」

「毁法以从心,不可。今日为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纸。

法成了纸,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无权无势的人。」

「执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执得整齐,明日人心散尽,法成空文,人人绕着它走,绕出来的路,比法坏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见过一县。旌表之法,本为劝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妇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将人关在柴房,绝食待死。」

「彼时臣没有毁法。臣翻开《会典》,用法度自己的条文,救出了那个人。」

「而臣心里清楚。」

「那条法。」

「该修了。」

他顿了顿,收束:

「故臣之答:断案之时,依法断,一寸不让,不使法失威。」

「断毕,上书法之偏,请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断案的手要稳。修法的笔,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与人心。」

砖,无声。

自始至终,无声。

……

苏秦答毕,垂手立於砖上,静候。

帘幕之内,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线。

久到满殿的百官贡士,都开始不安。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了。

响起的第一句,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满殿。」

「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

「这道题。」

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萧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爷。」

「当年留给朕的。」

满殿骇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爷灵前,答过一回。」

那声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轰。

满殿百官,齐齐色变。文班武班一片压抑的骚动。

天子於金殿之上,当着三百贡士,自承答题不如一个末名的考生。

开国以来,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擡,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个身影。

而墨玉砖上。

苏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动,识海之内,惊雷滚滚。

先帝爷。

当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云府传承塔接招殿里,执礼如官、留题而去的残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缕问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传承塔里。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庙,留在一座三级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个不肯留名的「官场大员」,一遍一遍地,接着後进学子的招,出着那一道「凭什麽「的题。

等一个能答「法度与人心」的人。

苏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残影临别的姿态。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态,是一个出题人,把毕生没解开的题,郑重托付出去的姿态。

还有那册《对策》。

一位帝王,亲手写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话的书。

苏秦立在砖上,喉头微微发热。

原来三代人等抡才台醒,不是一句虚。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里,亲自去筛;筛了几十年,筛到了他。

帘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帝爷临终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题,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为止。」

「第三句。」

帘内,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爷说:等那座台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满殿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什麽台,什麽挑中的人,无人知晓。

唯有丹墀上的苏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间,垂下了眼。

「苏秦。」

帘内的声音,落回他身上:

「归列吧。」

「朕的问,还没完。」

……

日头偏西。

殿试,问到了申时。

三百人,问过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过砖如履平地,有人在砖上汗透重衣,有郑修远那样的砖鸣落魄,也有孟实那样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从明黄转成熔金,又从熔金,沉成暗红。

大殿之内,掌了灯。

帘内的声音,问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後,那个声音,缓缓地,吩咐了一句:

「问完的。」

「都归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满殿肃然。

「接下来这一问。」

「朕只问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名贡士,两班文武,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向队尾。

聚向那个从清晨站到日暮、始终立在最末的身影。

「苏秦。」

「出列。」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压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砖。

「慢着。」

帘内的声音,止住了他。

「下来。」

「站到砖外来。」

满殿,一片压抑的譁然。

问心砖,出即验,欺君者砖鸣三声。这是殿试的铁规,是天子亲口立的章程。方才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砖,无一例外。

独独最後一问,天子让他,离开问心砖。

不验了?

礼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内的声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说给苏秦的,是说给满殿的:

「砖,验的是。」

「朕这一问,不验。」

「验不验,朕自己看得出来。」

「朕要听的,是人话。」

「不是说给砖听的话。」

苏秦立在墨玉砖旁的金砖上,垂手,静立。

离开了那方砖,脚下踩的是寻常的金砖。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砖上,险一万倍。

砖只验虚实。

帘幕後那双眼睛,验的是骨头。

「苏秦。」

帘内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沉,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参你的本,朕压着。你在贡院里那一夜,把朕的贡院地底照得跟白昼一样,朕也看了。」

「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写得好。」

「你的境,朕调了全录。淹地不淹根,办得好。」

「满朝文武,都当朕要问你名权,问你僭越,问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问。」

「那些事,朕都有数了。」

帘内,静了一瞬。

「朕今日,只问你一句。」

大殿之内,灯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来

「你。」

「是朕的臣。」

「还是天下的臣?」

……

轰。

问题落地的一瞬,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文班之中,几位老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这一问。

这一问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顺,是忠,是满殿百官人人会答的标准答案。可这个答案从苏秦嘴里出来,就是谎。

他的策论写的是民为本,他的道立的是乡土,他的敕名给了一个白身的死人,他这一路的每一步,都写着另一个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说「臣是陛下的臣」,不必问心砖,帘幕後那位第一个不信。

不由衷,当殿露怯。前头站了一整日立起来的一切,一句话,塌乾净。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对天子说臣不是你的臣。

参本上「僭权「两个字,御史们攻讦了三个月的「其志不小」,顷刻之间,全部坐实。天子亲手递来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顺答,是谎。

直答,是逆。

两条路,都是绝路。

这就是那位陛下,留给最後一问的东西。不考学问,不考策略,不考风骨。

考的是把你逼进死角之後。

你身上,还剩下什麽。

……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

脑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他这一路所有备下的东西,帐,库,学问,机锋,在这一问面前,齐齐地失了声。

帐上没有这一页。

库里千万份答卷,没有一份,答过这道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满殿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处,忽然,浮起了一个声音。

元度衡的声音。

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苏秦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浊气。

不慌了。

既然备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备下的。

既然帐上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就当着陛下的面。

现算。

他闭了闭眼,把这道题,像掰开一笔烂帐一样,一层一层,掰开来。

朕的臣。天下的臣。

这道题的刀刃,在一个「还是」上。

它先立了一个前提朕,与天下,是两头。

是两个主子,两本帐,忠了这头,就负了那头。

答题的人,顺着「还是」二字往下走,无论选哪头,都是认了这个前提。

认了这个前提。

就输了。

可是。

苏秦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这个前提。

是真的麽?

陛下与天下,是两头麽?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论。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想起了安丰县衙的大堂,想起漕仓前立的那个约。

想起孟实的五亩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乾净」。

想起帘幕之内,那位从清晨问到日暮的存在。

问河工的银,问世家的姓,问商贾的怯,问一个寒门老爹卖掉的四亩七分田。

一个当天下与他无关的君,不会这麽问。

苏秦睁开了眼。

他擡起头,望向那重明黄的帘幕,望向帘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轮廓。

而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极稳。

「回陛下。」

「臣,答不了这道题。」

满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後一问,答不了?

帘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

「因为这道题里。」苏秦一字一字:

「有一个字,臣不敢认。」

「哪个字。」

「'还是'的'还'字。」

「此字一立,陛下与天下,就成了两头。臣往东,便负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东。」

「可是陛下。」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朗声,一字一字

「臣把臣这一路见过的帐,在御前,现算一遍。」

「陛下坐的这座殿,是天下的赋税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问了二百九十九人,问河工,问田亩,问一文钱。

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问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种田,纳粮,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给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这一层一层寄上来的,臣在策论里写过民寄命於官。臣今日补上後半句。」

「官寄命於君。」

「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一层一层,最後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胆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头。」

「陛下是天下的。」

「总帐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