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这次受到的创伤,让他整整蒸发了三个月。
甚至错过了新年。
浓浓只能看到食物、正在一点点完工的厨房、看不到他的身影。
等他再次出现时,是在一个深夜。
埃里克再次现身了。他恢复了往昔那副阴鸷的严肃神情,屈指敲开她的房门,将一只沉甸甸的深棕色厚牛皮行李箱重重砸在厚羊毛地毯上。
“加尼尔小姐,你的考验期结束了。收拾你的衣服和书,两刻钟后,我会将你送出歌剧院,附带一张去往布鲁塞尔的单程匿名汇票。你可以去那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雇两个愚蠢的佣人伺候你烤蛋糕。”
他垂下眼帘,视线钉在地毯的缝隙间,拒绝与她有多一秒钟的对视,“马车已经在北站附近的暗巷就位。不要耽搁,加尼尔小姐,我的耐心十分有限。”
“我不走。”
“理由?”
“没有理由,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得负责,你得养我。”
浓浓坐在床边悠闲地晃着小腿,她敢打赌,整个法兰西再也找不出埃里克这么有才华的男人,聪明富有,好拿捏,还没有公婆、亲戚、朋友,没有那些无聊的社交,她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埃里克胸腔剧烈起伏,他受够了这种凌迟般的温柔幻象,也受够了这只小老鼠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目光审视他!
与其等她日后在某个无意间撞破真相露出像全人类一样的惊恐作呕,不如由他亲自把这层虚伪的美梦砸得粉碎。
他要让她看清地狱的真容,他要让她尖叫着自己爬上马车!
“看着我,仔细看着我。”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他的声线剧烈颤抖,像是每一个音节都撕扯着血肉,“看清楚你口口声声要负责、要留在身边的是什么怪物……”
他抬起手,放在面具的边缘,声音忽然变成呢喃的低语:“看完了就尖叫着给我滚出地宫吧!”
面具被粗暴地扯下,丢弃在地毯上。
浓浓看得微微皱眉。
他那脸颊缺少正常饱满的脂肪层,皮肤上全是疤痕,眼睑肌肉微微松弛下坠,嘴角也有点下垂。
浓浓眨巴着眼睛凑近看了半天,得出结论:“这不是烧伤,你的脸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
什么时候?这个荒谬完全不合逻辑的问题,在他耳朵里响着。
他预设过无数种下场。计算好了她尖叫的音调,预想过她会像巴黎所有贵族蠢货一样捂着喉咙呕吐,连她在恐惧下痛哭流涕求饶的每一个音阶,他都在脑海里以大提琴的哀鸣编排好了序曲。
唯独没有这一句。
“从出生开始!”埃里克从齿缝间破碎变了调的声音,“从我从那个该死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秒开始!加尼尔小姐!这不是病!不是可以用你那浅薄的常识去探究的后天伤势!这是上帝刻在我骨髓里的恶毒诅咒!连赋予我生命的女人看了都吓得尖叫发抖的面孔!”
“也就说你家族只有你这个病,是罕见的,不一定是遗传的。”
“加尼尔小姐!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他气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我在告诉你我是个从阴间爬出来的怪物!我在告诉你人类都在厌弃我!而你居然在跟我讨论……讨论该死的家族血统和病例统计!”
“对啊,”浓浓毫无惧色地迎着他气到要哭的红眼睛,双手叉腰有理有据地告诉他:“你得保证你没有遗传病我才会嫁给你,还有啊,如果你不打算生孩子的话我也不要嫁给你,你现在给我个答复,不然我要收拾行李走了。”
埃里克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余力去条分缕析地消化这番荒唐透顶的说辞。在小老鼠那双乌黑明亮的目光注视下,他浑身僵硬,缓缓蹲了下去。
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提手——在提起箱子确认这只小老鼠今晚绝不可能带着它跨出地宫半步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抬脚就狼狈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噩梦并未在此刻终结。
卧室里飘出一句软乎乎的命令。
“洗完回来睡觉,我们先培养感情。”
那是地狱最深处的声音!
埃里克抱着行李箱愣在原地,眼眶红透了,隐隐泛起一层屈辱的薄雾。他都长这样了,怎么还有人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