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块面包,埃里克就拿着扳手在主通风井的垂直岩壁上当一只狂躁的壁虎,将一面直径半米的水银反射镜卡在竖井拐角的承重钢架上。
“四十七点二度……偏移三弧分……该死的云层,巴黎这群蠢猪就不能少烧一点劣质煤炭吗?”
他一边用天鹅绒布擦拭镜面,一边在心底把加尼尔小姐的祖宗十八代痛骂了一千遍。
垂直井道引下来的光,经过多面镜子折射后,在地板上投下的一道圆形金光斑,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正好砸在前厅正中央。
浓浓很久没晒太阳了,搬了个椅子坐在正中间,埃里克滑着绳子下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他一生都在与光为敌。凡人视太阳为神恩,对他而,阳光是无情剥去阴影遮蔽,将他这副残缺溃烂的颅骨暴晒在人类唾骂之下的酷刑之火。
他诅咒太阳,厌恶一切白昼的产物。
可现在,这道由他亲手算计弧度引下来的天体之火,正温顺地流淌在她的长发上、锁骨上、脚背上。
她仰着脸,双眼惬意地微阖着,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他在造神。
而神正在他的地狱正中央打着小小的哈欠。
浓浓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没睁眼,生怕吓到了那只鬼鬼祟祟的大猫咪。直到听到一声门轻轻关上咔哒的动静,她才睁开眼,埃里克已经躲回房间里。
“把你的衣服还有被子都拿出来,不晒太阳都要长虫了!”
那道紧闭的橡木门后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埃里克,不说话我要进去了。”
“我的被褥全部浸透了安息香与雪松精油,每一件外氅用的都是经过防蛀熏蒸的最高等英国厚哔叽!这里连一只该死的螨虫都无法存活,不要多管闲事!”
浓浓抱着暖烘烘的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那也是一股死人墓穴的霉味。你整天不见天日,骨头都要脆了,衣服拿出来晒晒,去去你的死气。”
“荒谬绝伦!我不需要!立刻闭上你的嘴!”
“你得听我!”
“哈!”一声不可置信地笑,随即他猛地拉开大门,“你在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埃里克一步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得仿佛要去绞死一打叛乱分子,“这里由我建造,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我的意志!我掌控着这里的水流、空气、机关与生死!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外面的暗河就会瞬间倒灌,把你连同那些愚蠢的被子一起冲进地心熔炉!你居然敢妄图在这座王国里凌驾于造物主之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激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
浓浓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看着他,等他那一口气喘匀正准备发起第二轮词汇轰炸的当口,小她轻轻开口:“你都亲了我抱了我,还和我睡一张床,我的名誉已经被你毁了,我不能再嫁给别的男人了,你得负责。”
方才还气焰滔天恨不得把整座地宫炸上天的男人,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眼底的凶光被震碎成了灭顶的错愕。
他喉咙里愣是没能挤出半个音节,像见到了不可名状之物般,猛地向后大退一步,砰的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浓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能想象出那家伙现在是一副怎样气急败坏面红耳赤疯狂暴走的滑稽模样。
可爱的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