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远的肩膀松了一截。
“血管夹。”
金属夹咬住门静脉上下两端,血流阻断。计时开始。
侧壁切除的刀锋贴着肿块边缘走,切下来的静脉壁薄得透光。5-0prolene线穿过持针器,针尖扎进血管壁的那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贺知舟缝合门静脉的速度不快,每一针的间距三毫米,进针深度一毫米,拉线的力度让组织对合但不勒紧。孙明远盯着那根针在血管壁上进出,十四针,每一针的位置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松夹。”
血管夹打开,血流恢复。缝合线上没有一个点渗血。
孙明远的眼珠在口罩上方转了一圈,喉咙里有句话顶着,咽了回去。
四个半小时。标本完整切下来了,泡在福尔马林里送去病理。
然后是重建。
胰肠吻合。整台手术最难的部分。
胰腺的残端只有两公分,质地软,像一块湿豆腐。空肠断端套上来,两层缝合,内层黏膜对黏膜,外层浆肌层包埋。线稍微紧一点,胰腺组织就会被勒裂;松一点,术后会漏。
贺知舟换了针,4-0pds,比刚才的线细了一号。
他的手指在胰腺残端的边缘试了一下张力,像调琴弦,轻轻拨了一下就收回来。
“缝合开始,内层。”
针进去,出来,拉线,打结。速度比门静脉缝合更慢,每一针之间他都会停半秒,看一眼组织的对合状态。四十分钟,内层十六针,外层二十二针,没有一针返工。
巡回护士在记录单上写下“胰肠吻合40min”,笔尖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括号,括号里没写字。
胆肠吻合,胃肠吻合,冲洗,置管,关腹。
最后一针皮肤缝完,贺知舟把持针器放回器械台上,手套脱了,两只手在空中翻了一下,手指伸展又收拢,活动了两遍。
七小时十一分钟。
无影灯关了四个灯头,光线暗下来一半。
更衣室里,贺知舟坐在长凳上,背靠着柜门,脖子后仰,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铁皮上。手术帽摘了攥在手里,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坐了五分钟,没有动。
手机从柜子里拿出来,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两条工作群的,一条苏半夏的。苏半夏那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几点了?”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手术顺利,今晚赶回去值夜班。”
消息发出去,已读回执亮了,隔了四秒。
苏半夏回了一个字。
“好。”
贺知舟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开柜门拿白大褂。手术服从肩上扯下来换掉的时候,裤兜里一张折过的纸被带出来,纸角露在兜口外面。
蜡笔的颜色很鲜,绿的蓝的红的,折痕处有一道浅浅的磨白。
他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纸角,按回兜里去了。白大褂套上,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三颗,第四颗没系。
柜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外走,走廊的灯光照在白大褂上,影子拖在身后。孙明远从手术间出来,站在走廊那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贺医生,那个胰肠吻合,四十分钟,二十二加十六针,没有一针返工。我干了十五年普外,没见过。”
贺知舟头也没回,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已经开了。
“孙主任,病人术后八小时查一次引流量,淀粉酶测三天。有问题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