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医的手术室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左拐,两道自动门,中间隔着一个缓冲区,地板打蜡打得能照出天花板的灯管。
贺知舟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更衣室里没人,他拉开柜门换手术服,绿色短袖,裤腿扎进鞋套里。白大褂叠好塞进柜子,口袋里的东西没掏,柜门关上锁了。
洗手池前面站了一个人,四十出头,圆脸,手泡在碘伏里搓,指缝一根一根过。胸牌上写着“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孙明远”。
孙明远从镜子里看到贺知舟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贺医生,片子和术前讨论记录我放手术间里了,你要不要先看一遍?”
“车上看过了。”贺知舟打开水龙头,水温偏凉,他没调。手指在碘伏泡沫里翻了三遍,指甲缝用刷子过了两轮。
“六十八岁,胰头占位,胆管扩张,ca19-9升到了四百多。增强ct上肠系膜上静脉旁边那个淋巴结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位置不好,但还没包上去,能剥。”
孙明远的手从碘伏里抬起来,在空中晾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
“我做过三台胰十二指肠,最长一台九个半小时。这台病人血管条件差,门静脉那段可能要做侧壁切除重建。”
贺知舟关了水龙头,两只手举到胸前,水从小臂滴到地上。
“如果门静脉壁受累范围超过三分之一周径,侧壁切除不够,得做段切端端吻合。你备了血管夹没有?”
“备了,两把。”
“够了。”
手术间的灯已经打开了,无影灯八个灯头全亮,光线白得没有一丝阴影。麻醉医生在床头调呼吸机参数,监护仪的心电波形在屏幕上一道一道地走。
六十八岁的老人躺在手术台上,面朝天花板,眼睛闭着,胸口贴着心电导联,右手背上扎着两根留置针,固定的胶布贴得很平整。
贺知舟站到手术台右侧,器械护士递过来手套,他左手先伸进去撑开,右手跟上,两只手在空中翻了一下,手套的边缘卡在袖口上。
“麻醉状态怎么样?”
床头的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口罩上方一双眼睛扫了一遍监护仪。
“全麻诱导顺利,血压12578,心率68,血氧100。肌松够了,可以开。”
“开始。”
碘伏棉球在腹部划了一个框,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两边流。铺巾盖上去,露出一块长方形的手术区域,皮肤的颜色被碘伏染成了铜色。
刀柄递到手里,贺知舟的手指捏住刀柄中段,拇指和食指的位置比大多数外科医生靠后半公分。这个握法孙明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皮肤切开的声音很轻,像布被利刃划过。切口从右肋缘下方开始,向左上方延伸成一道弧线,长度刚好够暴露整个胰头区域。
筋膜、肌肉、腹膜,一层一层打开,电刀的烟雾被吸引器卷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腹腔打开的一刻,孙明远吸了一口气。
胰头的肿块比ct上看起来大,色泽灰白,质地硬,跟周围正常组织的界限模糊。更麻烦的是门静脉那一段,肿块贴上去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粘连带。
“比影像上严重。”孙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贺知舟的手没停。超声刀换了电刀,沿着肿块边缘开始游离。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刀的深度和方向都像是量过的,组织在刀头下面一层一层分开,出血点在冒出来之前就被钳住了。
“结肠肝曲游离,胃网膜右动脉根部结扎。”他说一步做一步,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一个小时过去,胆囊切了,胆总管断了,胃远端切了。
两个小时过去,胰颈断了,标本的大半已经从周围组织上剥离下来。
门静脉那一段他留到了最后。
三个半小时的时候,手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和吸引器偶尔响一下。孙明远站在对面当一助,手里的拉钩举了三个多小时,胳膊酸得发胀,但不敢动。
贺知舟的手指在门静脉壁上探了两圈,力度轻得像在摸脉搏。
“粘连带是纤维性的,没有侵犯管壁全层。侧壁切除够了,不用段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