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两个字:含糊。然后在后面加了半句:知情但回避责任归属。
第三个进来的是小刘。
二十八岁,入职三年,身材偏瘦,下巴的线条有点尖,白大褂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走进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坐下来才抽出来,十根手指搅在一起,指节的骨头在皮下撑出一条一条的棱。
“你叫刘什么?”
“刘宇。”
“在这个科室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小刘的眼睛没有躲,但眼眶底下有一层青,比贺知舟自己的黑眼圈还重。
“值夜班多吗?”
“一个月十三四个,有时候十五个,看排班。”
“累吗?”
小刘的嘴动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被问这个。他沉了一拍,声音有点紧。
“累。”
“抢救记录你写过多少份?”
“每个夜班基本都有,写了三年了,少说三百份。”
“你写的记录,交上去以后还是你写的那样吗?”
小刘的十根手指停住了。搅在一起的指节分开,又合上,分开,又合上。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最深的划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声音很细,像蚊子绕着耳朵飞。
方晓雯的笔悬在纸面上,没有动。
小刘抬起头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抢救记录不是我们改的,是交上去以后被改的。”
方晓雯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
小刘的喉结动了一下,话没有停。
“有些没救过来的病人,记录里直接没了。死亡病例的那页纸被抽掉,换一份新的,结果栏改成转院或者改成自动出院。我第一年的时候发现过,问了一嘴,被骂了。后来就不敢问了。”
他说完以后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攥在膝盖上,指关节的棱角都绷出来了。
“贺主任,我说了这些,你能不能别告诉张主任是我说的?”
贺知舟的手指搁在保温杯盖上,没拧。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停车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急救车的喇叭,很短。
他看着小刘的脸,看了三秒。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替你担着。”
小刘的眼眶红了。他没哭,就是红了,睫毛眨了两下,把那层湿意压回去了。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刮地板,他是把椅子提起来往后挪的。走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瞬,走廊里的光照进来,他的背影瘦得白大褂在肩膀两侧空了两指宽。
门关了。
方晓雯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搁在封面上没说话。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门,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
门拉开。
张光明站在走廊里。
不是刚才那种汗津津的脸了。汗已经干了,底下的血色也退了,整张脸白得像病案室的日光灯打在白墙上的那种白。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没有握拳,也没有插兜,就那么垂着,松松垮垮的,像被抽掉了骨头。
贺知舟走到他面前。
走廊里有三个护士从分诊台那个方向走过来,脚步放慢了。赵宏站在病案室门口,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贺知舟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墙面把每一个字弹了回来,清清楚楚。
“张主任,死了的病人你可以从记录里删掉,但他们的家属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