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问问您科室的医生,看他们的口径跟您一不一样。”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张光明的右手从档案柜把手上滑了下来,五根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嘴张了两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贺主委,这个没必要吧?数据的事我来解释就行了,下面的年轻人不太懂统计口径……”
“不用解释了。”贺知舟把桌面上的病历摞好,推到方晓雯那边,“你安排个房间,我跟你们科里的住院医一个一个聊。你不用在场。”
张光明的嘴角那点笑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往下耷了一瞬,又被他硬拉回来,拉得很吃力。
“行,行,那我让人腾个会议室。”
会议室在急诊科走廊拐角处,八平米,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头顶灯管是白光的,照得桌面上每一道划痕都看得清楚。方晓雯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桌角,笔记本翻开了新一页。贺知舟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手边,窗外是停车场,能看见一辆120急救车歪歪扭扭停在树荫下面,后车门没关严。
张光明把三个名字报给了方晓雯。入职两年的小赵,入职四年的老吴,入职三年的小刘。名单是张光明拟的,贺知舟没改,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赵。白大褂有点大,袖口卷了两圈,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桌面,不看贺知舟,也不看方晓雯。
“放轻松,不是考试。”贺知舟的声音跟平时在急诊科问病史差不多,“你在这个科室干了几年了?”
“两年。”
“值夜班一个月排几个?”
“十到十二个。”
“科室的抢救记录是谁写的?”
小赵的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大腿。沉了三秒。
“我们值班的人写,写完交给主任审核。”
“审核完改过吗?”
又是三秒。小赵抬起头看了贺知舟一眼,眼神碰上去又弹开了,落在窗户的方向。
“我不太清楚。”
贺知舟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敲了一下,像是按了一个句号。
“行了,你出去吧。”
小赵站起来的速度比坐下来快三倍,椅子又刮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门带上了。
方晓雯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回避,恐惧。
第二个进来的是老吴。三十二岁,脸上有晒斑,坐下来之后双手搁在桌面上,比小赵镇定一些,但镇定的方式不太对,像是提前练过。
“吴医生,上个月你值了几个夜班?”
“十一个。”
“十月份有一个心跳骤停的病人,抢救了四十分钟,你在场吗?”
老吴的眼皮抬了一下。“我记不太清了,十月份抢救的病人挺多的。”
“记不清没关系,我帮你记。”贺知舟从旁边方晓雯推过来的病历里翻出一页,“十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六十七岁女性,心跳骤停,你签的名。”
老吴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病历,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对,是我签的。”
“这份记录最后的结果写的是‘抢救成功,转icu’。但我查了你们icu的入院登记,十月十四号凌晨到早上八点,没有从急诊转过去的病人。”
老吴的嘴唇合了一下,舌头在嘴里顶了一圈。
“可能是后来转到普通病房了,不一定走icu。”
“心跳骤停抢救成功,不进icu进普通病房?”
老吴没接话。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贺知舟看了他五秒。
“吴医生,抢救记录是你自己改的,还是交上去以后被改的?”
老吴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主任让怎么填我们就怎么填,具体的我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就是……不方便说。”
贺知舟把那份病历合上,放在桌面上。
“行了,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