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九十四号院外的胡同口,原本的明岗暗哨不知不觉换了人,平日在街角修鞋的、拉煤球的生面孔全撤了个干净。
周明带着两名身穿灰色便衣的内卫准时踏入院门。
两名内卫一左一右扛起打包好的几口大樟木箱和铺盖卷,快步跨出门槛,塞进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里。
田桂芳和秦雪一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站在门边。
田桂芳用手在门框上用力摩挲了两下,秦雪将怀里的大宝搂紧,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口,快步跟在沈砚身侧。
沈砚走在最前面,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护着妻儿相继上车。
车门“砰”地合拢,厚厚的黑绒车帘顺势拉上,将外头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周明坐在副驾驶,半转过身子,看向后座的沈砚。
“路线已经定好了,咱们先坐专列到上海,到了那边直接转乘远洋邮轮,航线报备是去南洋,但中途会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外海停靠,不会让你们跟内地有什么牵扯。”
沈砚点点头,视线扫过秦雪怀里沉睡的大宝,只希望这一路能平稳些,别把孩子折腾出病来。
周明手搭在椅背上,“这趟专列上除了你们一家,还有上面从全国各大饭店抽出来的老师傅,到时候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这是要我们在火车上磨合?”沈砚问了一句。
“对。”周明敲了敲车座,“路上的时间不能浪费,到了那边,洋人的眼睛都盯着,咱们没时间让你们慢慢适应。路上的这几天,你就得把这帮人捏成一块。”
吉普车没走喧闹的火车站正门,司机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是火车站预留的特殊通道。
车子一路直行,直接开上了月台。
一列没挂班次号的列车停在铁轨上,四周三步一岗,全副武装的岗哨个个站得笔直。
众人踩着踏板下车,寒风刮过月台。
周明没急着往台阶上走,而是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站在车厢门旁的男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细银边的圆眼镜,他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眼角带着温和的笑,透着股老派读书人的儒雅气。
周明介绍,“沈老弟,这位是‘云舟’计划筹备组组长,陈景垣。”
沈砚伸出右手,“沈砚。”
陈景垣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久仰大名,往后在那边,咱们就是共进退的同志了。”
两手一交汇,沈砚被硌了一下,对方手掌温度偏低,虎口和食指内侧,覆着一层粗糙的硬茧。
周明见两人已经交会,他后退一步,双腿一并,冲着沈砚敬了一个军礼。
礼毕,他大步上前,狠狠给了沈砚一个熊抱,“一路顺风。”
松开手,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队离去。
陈景垣招了招手,两名内卫立刻上前,抬起地上的行李。
“秦同志,田同志,卧铺包厢在前面,被褥都是新的,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外面的人。”陈景垣语速平稳。
看着秦雪她们进了软卧包厢安顿好,陈景垣偏了偏头,领着沈砚往隔壁的餐车车厢走。
陈景垣走在过道里,声音压低,“到了香港,我就是你的翻译兼副手,过手物资、跟鬼佬打交道、应付各种检查,这些外场的事全由我来出面。”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沈砚,“厨房里头则全凭你做主。你私底下要交什么朋友,我一概不干涉。只是结交时,千万别让旁人摸清了咱们的底细。”
合作最怕的就是瞎指挥,各司其职才能干得好,这种界限分明的做派,反倒让沈砚觉得踏实。
他应了一声,“明白。我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