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轰鸣在神魂中响起,体内禁锢万古的门户被强行推开,天地灵气奔涌而入,缠绕经脉、血肉、骨骼,酥麻之感流遍全身。
渊帝体内,九灭九绝九天九五不朽功悄然流转,循着本能无上道则,为李星云洗炼经脉,重塑根骨,凿开灵窍。
这一瞬,一缕渊帝自身本源随掌力渡入少年丹田,如一粒道种入土,就此扎根。
李星云只觉眼前一黑,身躯软倒,沉沉陷入昏迷。
渊帝收回手掌,望着脚边昏睡的少年,隔空以柔力托举,将他轻轻送回屋中,安放在床榻之上。看了一眼少年安稳睡颜,他不再停留,转身重回那块大石,复又抬眸,凝望苍穹。
就在这一刻,天穹轰然撕裂!
一道横贯整片天幕的巨大裂缝自中天域延展铺开,宛若苍天睁开一只巨大眼目。
金光与杀伐之气自裂隙倾泻而下,照亮昏沉寰宇。
渊帝望见裂隙最前方立着一道伟岸身影,帝光炽盛,如镇压万古的帝阳。
其身后,八十一尊仙帝紧随,再往后,仙王、仙君无边无际,组成浩浩荡荡的天军,向着遥远域外,开拔远征。
这便是当世天帝,顾九荒。
他携天庭诸天顶尖战力,出征伐劫。
渊帝静坐石上,遥遥眺望那道金色帝影。
那轮廓、那帝息,竟带着一股难的熟悉。
他抬眼,目光穿透无尽时空,看见真界诸地矗立的无数雕像。万丈巨像,或是等身石像,遍布中天域、九天十地、各大仙域,就连这般偏僻渔村,亦立有石像。
雕像之人,白发如雪,玄色帝袍,目光悠远平静。
渊帝的目光凝在一尊石像上,久久不移。
这人是谁?
为何真界处处立着我的雕像?
石像面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仙庭……渊天帝……难道,那人便是我?
识海翻涌,纷乱如潮。石像那双石眸,静静凝视,似在无声诉说一个不容辩驳的答案——你便是渊天帝。
他垂首,望向自己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双手,与玄袍石像之下那双手,毫无二致。
一股莫名苦涩堵在喉间,难咽难吐。
往昔的我,是否也曾立于诸天之上,率领大军,迎战那尊不祥无上生灵?
答案依旧空无。
往后岁月,渊帝依旧枯坐大石,静静注视顾九荒的远征。
他的目光可穿透无尽混沌,目睹天军在混沌之中浴血死战。
无穷不祥凶兽前仆后继,铺天盖地。
有的身躯如星辰般庞大,体表翻涌腐坏浆液,一挥触须便可碾碎虚空。
有的形体扭曲,似被揉碎的万千生灵,亿万成群,腐朽肉身化作血色浪涛,拦阻天军前路。
诸天修士结成杀阵,十人一组,死战冲锋。
不断有人被不祥侵染,肉身快速朽烂,道基崩毁,化为污浊脓水。
同袍只能忍痛斩断那片虚空,甚至忍痛出手终结同伴性命,免其沦为不祥傀儡。
惨烈二字,浮现在渊帝心底,心中却并无太大波澜。他只是静静俯瞰,看着这支雄师被不祥一点点蚕食消磨。
他亦见到顾九荒出手,荒天帝战力盖世,每一次极尽升华,大戟横扫,帝光如瀚海倾泻,震得混沌轰鸣。
大片怪物在帝光之下化为飞灰,腐朽军团应声崩碎。
可不祥生灵无穷无尽,斩灭一批,又涌来一批,整片混沌仿佛一座永恒的杀伐熔炉,永不停歇地蒸腾死亡与血泪。
悠悠三千年弹指而过。
渊帝所坐的石头依旧,后方的木屋也依旧,里面躺着的李星云,早已脱胎换骨,成就了至高。
而在域外,顾九荒终率残军,杀至混沌尸骨高原之外。
渊帝自始至终静静观礼,目睹这一时代的天骄如飞蛾扑火,死战向前。
大军从全盛之势折损过半,每一名修士脸上皆是疲惫,唯有死志不曾磨灭,无一人后撤。
他们终于抵达那座尸骨高原之前。
渊帝看见顾九荒驻足,仰头凝望黑雾笼罩的万古坟场,声音震荡混沌:“此地,便是昔日渊天帝征战不祥的源头吗?”
他身后,一众仙帝、仙王、仙君,尽皆视死如归。
无人语,却齐齐挺直身躯,握紧兵刃。
高原之上,一道道庞然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尽数被不祥同化的堕落仙帝,周身缠绕黑绿色腐朽瘴气,空洞眼窝之中幽光冰冷。
他们自累累尸骨中爬出,化作沉默亡灵大军,拦在顾九荒身前。
顾九荒面对一众堕落仙帝,毫无惧色。
一声震彻混沌的怒喝,自身道则极尽升华,手中大戟猛挥,一道横贯混沌的金色帝光撕裂万古,刹那之间,一众堕落仙帝尽数斩灭!
“好!”
远在渔村石上观战时,渊帝心底,莫名生出一字赞叹。
可下一刻,宏大而邪恶的声音自高原深处轰然响起,震荡整片混沌:“小真界,竟又孕育出一只蝼蚁,前来抗衡吾!”
这声音平淡,不见暴怒,不带多少情绪起伏:“可惜,尔等再无机会。吾之伤势,早已复原!”
话音落,一股超越仙帝极限的无上伟力,如万古洪流自高原腹地席卷而出!
磅礴力量震颤混沌,无数大星当场崩解,化为漫天齑粉。
顾九荒身后,仙帝、仙王、仙君来不及做出半分抵挡,尽数被洪流正面冲击,一口口金色仙血喷吐而出,面色惨白,修为稍弱者直接晕厥。
顾九荒立在阵列最前方,脚下虚空蛛网般碎裂,嘴角溢出一缕金血,可脊背依旧挺拔如天柱,不曾弯折分毫。
而后,一尊占据高原三分之一的狰狞巨影,缓缓自尸骨堆中升起。
身躯裹在灰黑腐朽雾霾之内,真容隐而不现,唯有两轮血色残月般的巨大眼瞳,在黑雾之中缓缓睁开,如同万古审判者,俯瞰混沌之中那渺小的蝼蚁。
渊帝坐于渔村大石,目光跨越无尽混沌,落在那尊庞然不祥生灵身上,神色依旧淡漠。
静静观瞧,如同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古史大戏。
可在他神魂最深处,一缕微弱的念头悄然响起:
“或许,我也属于这一方战场,而是不该如此浑浑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