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渊帝,记忆虽空白一片,但脑海之中,却有一部名——九灭九绝九天九五不朽功!
这部功法,突兀横亘在渊帝识海深处。
渊帝静坐于渔村外那块粗粝的大石之上,海风自沧海尽头卷来,裹挟咸腥湿气,扑打在他身上。
天穹昏沉如蒙死灰,界外不祥雾霾,较之三月前又厚重数倍。
一头头庞然凶兽在霾中盘旋蛰伏,似深海巨鳄窥伺猎物,蠢蠢欲动,那股腐朽凶煞之气隔着界域,都隐隐压落人间。
可渊帝的心神,全然不在这些域外凶物身上。
他垂眸,似在聆听自万古深处飘来的低语。
那门功法静静浮于意识本源,字字烙印神魂,完整无缺,古意苍茫,仿佛不属于这一世的道统,更裹着源自深渊的彻骨寒意。
九灭九绝九天九五不朽功。
他确信从未听闻此名,更不记得何时得此传承。
但它就这般扎根于血肉,镌刻在骨中,仿佛本就是他道的一部分。
无需刻意催动,便能感应到功法与自身本源浑然共鸣,好似他生来,便是为修这门无上功法而生。
只是,他不知自己是谁。
记忆一片空白,如一卷被岁月彻底拭净的帛书,无半片残痕。
想不起名姓,寻不到过往,故人、亲友、宿敌,一切皆虚无。
连“我是谁”这一问,都无人作答。
一世活至这般境地,茫茫空洞,无处溯源。
他曾竭力追索,试图在识海之中打捞往昔碎片,每一次探寻,都只换来一场空寂。
但他能清晰感知,躯体内蛰伏着一股不可想象的伟力。
浩瀚沉埋,如万古深潭之下的暗流,平日寂然不动,可一念起,便能倾覆此方天地。
他曾试过一次。
行至海岸,对着远海一座无人荒岛,轻轻弹了一指。
那座岛屿无声湮灭,自海面彻底消弭,仿佛亘古便不曾存在。
渊帝立在潮起潮落之间,凝望那片空荡荡的沧海,长久沉默,而后转身归返渔村,复坐大石,仰观灰蒙天穹。
自此之后,他再不曾轻易动用,不敢深究这股力量的尽头究竟是何等可怖光景。
三月光阴,便在这般枯坐与茫然之中缓缓流淌。
天地间劫气日渐炽盛。
那灰暗沉重的腐朽气机,自真界四面八方渗透蔓延,将大千世界裹入无形死茧。
渔村中毫无修为的凡夫,亦觉胸口压着万钧重石,终日胸闷难喘。
有人叹息天序将崩,有人高呼大劫临世,更有老者跪伏海岸,向着苍茫域外叩首,祈求冥冥神明垂怜护佑。
渊帝不曾随众生祈祷。
只是静坐石上,感知劫气翻腾,窥见凡俗永难触及的秘奥。
他遥遥洞悉中天域方向,一座座古老仙帝蛰伏,磅礴帝息此起彼伏,如同沉睡万古的火山。
仙帝之下,仙王、仙君林立,气息璀璨如漫天星辰,肃杀悲壮,大战的阴霾笼罩中天。
渊帝心中了然,天庭天帝,要率领真界一众巅峰,征伐不祥腐朽的源头。
他的感知继续向混沌深处延伸,窥见一片以无尽尸骨铺就的高原。
横亘混沌之间,死寂沉郁,腐朽万古,堪称一座葬尽诸天的坟场。
高原腹地,蛰伏一尊无上生灵,其层次,竟与他同列。
本源深邃,如亘古深渊,仅仅静静盘踞,便令整片混沌微微战栗。
大劫之根,便是此物。
当渊帝触碰到那一缕气息的刹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难以喻。
仿佛在无比遥远的岁月之前,他与这尊不祥生灵,曾结下惊天因果。
他眉头微蹙,记忆依旧一片空茫。
那感觉如同隔着厚重幕布遥望火光,仅能窥见光晕轮廓,却看不透幕后真相。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清脆声响自身侧响起。
渊帝侧首,便见李星云捧着两只粗瓷碗缓步走来。
碗中鱼汤浓白滚烫,浮着几片青翠葱花,热气袅袅。
他挨着渊帝坐下,递过一碗鱼汤,自己捧碗抿了一口,随口说道:“村里人都在传,天庭天帝要出征了。”
渊帝接过粗瓷碗,不急着饮,掌心贴着温热碗壁,静静感受这一缕人间暖意。
“渔村的老人都说,荒天帝要集结真界所有强者,杀去不祥源头。”李星云眼中藏着少年人的期许,声音轻轻扬起,“世人皆,荒天帝是继渊天帝之后,当世最强之人,或许真能斩断这场万古大劫。”
渊帝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藏着洞悉万古的苍凉:“此番出征,全军尽殁。”
“当啷!”
汤勺脱手坠入碗中,李星云浑身一震,脸色刹那惨白,怔怔望着渊帝:“大哥哥……你此话当真?难道,半分生机都无?”
渊帝并未重复。
低头抿了一口鱼汤,海味鲜甜,可落于舌尖,却淡而无味。
他不再多,安静饮下碗中鱼汤。
李星云坐立难安,还想追问,却见渊帝放下空碗,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昏暗天穹。
海风呜咽,吹动渊帝垂落腰际的黑发,天地间只剩潮声漫卷。
许久之后,渊帝忽然开口,视线依旧遥观域外,声线低沉:“李星云,你可想踏上修行之路?”
李星云一怔,随即茫然摇头:“修士?我自然想。可我天生无灵窍,无缘大道。”
少年挠了挠头,语气满是失落,“从前有修士途经渔村,看过我的根骨,说我资质平庸,灵窍不存,此生难登修行门径。”
渊帝不语,转头望向少年,眼眸沉静,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李星云头顶。
李星云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股浩瀚温暖的力量自掌心倾泻而下,似万顷暖潮冲入身躯。
少年浑身巨震,识海深处尘封之门轰然洞开,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席卷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