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无柳文渊,无以至今日。”
皇帝没有说话,周恒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来,周桓垂下头,他只觉得,有一道影子从自己头顶掠过去。
皇帝走到他面前,停下,他甚至能闻到天子身上的龙涎香,混着一点墨味,那味道压得他后颈发沉。
“周桓,抬起头来。”
周桓抬了头,第一次,看清了他为之付出,整个青春的人,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英武。
反而是,鹰视狼顾……不,不,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皇帝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柳文渊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周桓说:“臣离京前。”
皇帝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早已料定的事。“知道他让你来,是什么意思吗?”
周桓一时没有明白。
皇帝继续道:“柳文渊把这份名单给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有今天。”
周恒脸色白得发青,眼眶像被火舔过,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周桓,柳文渊这个人,最会算账,他这一辈子,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若真想让你死,就不会把东西给你,他若真想活,就不会让你来。
他让你来,是要用他的命,换你的前途,换你带着他这一党,继续走下去。”
周桓像被抽去了什么,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殿外的光从窗纱里透进来。
她看着外头,像在看远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像被风吹得有些散“二十年君臣,朕就全了他这份心意,你往后留在京中吧。”
周桓跪在那里,头抵着地,涕泪横流,他想起老师,想起老师把油纸包递给他时,像在交付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那时不知道,那包里,是老师用尽最后的心气,用自己的命铺成的一条路。
周恒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他望向皇帝,声音沙哑:“周恒,谢主隆恩。”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三声极沉的响,像三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然后他撑着地站起来,他的腿早跪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朝皇帝深深一揖,转身,朝殿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一瞬,风迎面扑来,他冷得浑身一缩,像刚从温水里出来,被人一把推进了冰里。
但他没有停,只把衣襟紧了紧,走下台阶,殿前空旷,风在这里没有遮挡,刮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到台阶下,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匾额,悬在头上,人臣之极就在这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宫门走去,那条路很长,长得像走不到头。
他走得郑重,像在把老师没走完的路,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风追着他,把那些灰扑扑的往事卷得老高,又落下来,盖在他身后,像一场无人看见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