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殿门时,一阵极淡的檀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周桓以为天子在的地方,至少会暖一些,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皇帝久在行伍,总觉得靡衣玉食,声色犬马,会叫人软了骨头。
萧珩不在乾清宫的时日,她的起居,哪怕是最严苛的史官来了,也要写上一句,克勤克俭,节用爱民。
乾清宫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往上渗,周恒走了两步,膝盖骨里那点凉意被烘出来了,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钻。
他不敢停,也不敢乱看,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还沾着江西的泥,早干成一块一块,像结在脚上的几片旧瓦。
天子就坐在御案后面,他先看见的,是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折子,最上头一本,翻到一半,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那点红已经有些发暗。
他走到殿中,站定,跪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周桓,恭请圣安。”
说完,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殿里回响。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起来说话。”
周桓没起,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他怕御前失仪,没敢重磕,可是额上,本就裂开的小口又蹭破了些。
再直起身时,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
那油纸包已经被他一路焐得发软,边角磨得起了毛,像一块被风吹旧了的皮子。
“柳文渊朋党名录,尽在于此,请陛下御览。”
锦瑟过来,将油纸包接了,送到御案上,皇帝没急着拆。
她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慢慢把那些纸页抽出来,她看得很慢,像在检点一箱子,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物。
周桓跪在那里,只能听见纸页与纸页之间的摩擦声,那声音细而脆,像谁在拿指甲轻轻刮一片干了的叶子。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一同被那样刮着。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
周桓说:“臣想替不该死的人说句话。”
皇帝“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周恒继续道:“柳文渊,有罪,然其亲戚朋党,未必都是谋逆之人。
党同伐异,古已有之,若是因柳文渊一人有罪,就株连其乡党,岂不使忠良受小人所害,这是朝廷之失,也是陛下之失啊。”
他说得不算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自己想了一夜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所以,臣求陛下,高抬贵手,给这些无辜之人,留一条活路。”
皇帝没说话。
周桓把心一横,把最后那句话,也说了出来:“柳文渊,罪在不赦,然年将六十,风烛残年,周恒愿李代桃僵,代师受刑,求陛下,念及二十年君臣,饶他一命。”
殿内针落可闻,周桓把头伏下去,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一个答案,还是在等一把闸刀。
他忽然想,老师此刻是不是也这样,在牢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等着同一把闸刀,这个念头,让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你一命,换他一命,周桓,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