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深吸一口气。
“还不止。”赵义的声音更重了些,“官府收粮时用大斗,量地时用长尺。”
“一石粮,经他们一量,折下去半斗。”
“一百文钱,经他们一收,扣去十几文。”
“百姓口里省下来的,全进了那些人的口袋。”
“所以大人要查,下官便去查。”
“可这灵州的账,哪里是几本簿子记得完的?这灵州的天,从根子上就漏了。”
他说完,不再多,只微微低下头去,等着唐舜开口。
窗外,风又起了。
远处那面破旗在风里“啪啦啪啦”地抽打着,像在替这一州百姓喊冤。
唐舜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赵义面前。
这个头发花白的录事参军事,此刻像一截烧了半辈子的老炭,外面是灰,里面还是红的。
唐舜看着他,慢慢道:“赵录事,今日起,你把这些税,一笔一笔,全给本官记下来。”
“越细越好,该革的革,该废的废,灵州百姓头上,不能再压这些大山了。”
赵义眼眶微微一热,忙低下头,拱手道:“下官,代灵州百姓,谢过大人。”
“先别急着谢。”
唐舜转身,望向门外,“我手里也要先有刀,没刀,革不动。”
“等祭完文忠公,我让全灵州都看看,什么叫轻徭薄赋……”
赵义领命而去。
堂中又只剩唐舜一人。
唐舜其实清楚。
灵州官府的困窘,并非一日之寒。
朝廷拨银有限,地方事务繁重,修城、养兵、赈灾、转运,样样都要从府库出。
库中无钱,又不许官员生财,便只能将手伸向百姓。
赋税愈重,徭役愈频,丁口愈减,府库愈空,终成死结。
唐舜早已看得明白,灵州并非没有活路,是被这套“清高”的旧规矩活活勒住了咽喉。
什么不与民争利。
多少年来,这四个字成了官府不经营的铁律,也成了商贾攫利的护身符。
温池县便是明证。
若当时县中设有官营粮铺,仓里有粮,手中有价,四大家族又岂能抱团成势,把一县百姓的命脉攥在掌心?
官府拱手让出的利,从没有落到百姓头上,而是全数流入了那些大商巨贾的口袋。
百姓买粮看粮商脸色,买盐受盐商盘剥,连烧一口热水的柴火,都要仰黄家鼻息。
官府则坐在堂上,一边喊穷,一边加税,加税之余,顺便中饱私囊。
清高又清高得病态,百姓却在这份清高里被啃得骨瘦如柴。
唐舜坐在案后,就着油灯,在纸上缓缓落墨。
字迹粗重,力透纸背。
他写的不是奏表,也不是告示,而是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单。
盐,必须官营。
铁,必须官营。
煤,必须官营。
此三者,是百姓活命的根子,是边州稳定的基石。
命门必须握在官府手中,绝不能假手私人。
至于酒、茶、布帛之类,尽可放开,让百姓贩运,让商贾经营,官府坐收税利便是。
可分则分,可专则专,分寸必须拿捏得极准。
他在“煤”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官营”二字下头连划两道横线,似要把这两道线刻进木案里。
灵州要活,须从旧规矩里撕开一道口子。
黄家只是挡在最前头的那块石头,而石头后面,是百年积弊,是官场旧俗,是那套“不与民争利”的体面话术。
唐舜知道,等祭文忠公那日,他这一刀下去,砍的不只是黄家,更是这套吃人的旧规矩。
而灵州的第一炉火,必须由官府亲手点燃。
想到这里,唐舜又望向桌案一端,拿起一份泛黄的纸页。
上面赫然写着:
黄氏文忠公生平履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