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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剖尽灵州苛税弊

唐舜见赵义脸上满是忧色,拿着那一份图纸,却不肯退去,当即道:“赵录事,坐下来慢慢说。”

赵义抬起头,没有坐,声音沉了下去:“不瞒大人,大人想要振兴灵州,却不曾了解灵州境况。”

“灵州城遭灾之后,本可重建。”

“城砖未冷,四野有人。”

“可大人可曾想过,为何百姓宁愿当流民,也不肯回来重建家园?是他们懒吗?是他们不要家了吗?”

赵义自问自答,“不是,是他们不敢回来。”

唐舜皱了皱眉:“为何?”

赵义缓缓吐出两个字:“赋税。”

窗外有风从破纸间钻进来,把案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翻动。

赵义站得笔直,像要把半辈子的积郁都倒出来:“灵州赋税之繁重,乃北庭甚至整个大乾独一档。”

“朝廷定制,本只征租庸调三税。”

“可到了灵州,三税之外,还有户税、地税、养兵税。”

“养兵税中,又分防秋钱、军器钱、草料钱。”

“这还不算完。”

“养兵之外,还有青苗钱、地头钱、屋税、盐税、杂税。”

“名目之繁,连下官这个录事参军事,有时都记不齐全,百姓一年到头,光听这些税名,腿就先软了。”

“这还是必须交的赋税,还不算百姓找衙门办事的钱。”

“百姓想进衙门告状,就得先拿鞋袜钱,酒饭钱,车船钱,招结钱,解锁钱,带堂钱,此为衙役所得。”

“随后又是纸笔钱,挂号钱,传呈钱,买批钱,出票钱,到案钱,铺堂钱,踏勘钱,结案钱,息钱,此为书吏所得。”

赵义说到这里,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沙哑:“可这些,还只是压在百姓头上的第一座山。”

“第二座山,是役。”

赵义继续道,“兵役、力役、杂役,一年到头轮着来。”

“春耕未了,人就被拉去修城挖壕,秋收未毕,又要自带口粮、自备工具去服力役。”

“多少壮劳力,不是死在胡人的马蹄下,是累死在自家的官道上。”

“灵州的官道下头,埋得最多的不是石头,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下官给大人算一笔账。”

“灵州最普通的五口之家,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只有一丁一中男。”

“他们种三十亩旱地,边地贫瘠,亩产粟不过七斗。”

“一年收成,约莫二十一石,大人猜猜,他们要交出去多少?”

唐舜没有出声,只看着他。

“十二石。”赵义说,“光赋税,折粮十二石。”

“占总收成的五成还多。”

“这还只是正经赋税,不算寻常杂税。”

“而五口之家,一年光吃饭,至少还要十五石。”

“交完税,剩下的只有九石,缺口六石。”

“这六石,其中还要交各类名目税,一年到头总有加征由头,还得出去两石。”

“这还是在风调雨顺、没有战事、没有加征的好年景。”

“若是碰上旱灾、蝗灾,或者匈奴再来一趟,立时就断粮。”

“五口之家,丰年之时,只有四石粮。”

“如此一来,断粮便是常态。”

“断粮了怎么办?卖地。卖了地呢?卖儿女。”

“再卖无可卖,便举家逃了。”

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像要让自己这些话更清晰地砸在唐舜心上:

“可逃,也逃不脱。”

“一户逃了,他的税就摊到剩下几户头上。”

“这叫‘摊逃’。”

“逃一户,累数户。”

“累到最后,剩下的也逃了。”

“灵州百姓淳朴,自然也有不逃之户,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借。”

“向富户借租子,借粮种,再卖地,卖身,不为逃户,则为私奴。”

“如此循环往复,灵州在籍之户,已不足盛时三成。”

“大人如今看到的流民,许多并非无家可归,而是有家不敢回。”

“回来,便要替那些逃了的人背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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