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几人勒马停在道旁,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是个极年轻的野道士,一身灰白道袍洗得发旧,头上只别了根木簪,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后面。
桌上摆着几枚铜钱、一把旧木尺、一个豁了口的签筒。
周围密密匝匝围满了村民,有光脚的,有披麻布的,有抱着孩子的,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桌前挤。
唐舜翻身下马,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混进人群,站在外圈听着。
一个壮汉模样的村民挤上前,一屁股坐在道士面前,咧着嘴傻笑:“道长,你给俺算算,俺啥时候能讨着媳妇?”
周围人哄地笑开了。
“刘蒙子,你都三十多了,半截身子入了土,还讨什么媳妇?下辈子吧!”
“就是!家里连半袋粮都没有,哪个姑娘瞎了眼跟你!”
这年头,人能活过三十,已算半截入土。唐舜队中那三个年近七旬的老卒,放在整个北庭都算凤毛麟角。
唐舜念他们年老,早在大同时便安排颐养天年去了。
寻常百姓,五十便能称老夫,能熬到六十便是高寿。
道士笑了笑,伸出五指:“五文钱。”
壮汉倒也爽快,从怀里摸出几枚沾着黑泥的铜板,往桌上一扔:“算!”
道士将那几枚铜钱摆成一排,掐指片刻,微微点头,语调不疾不徐:
“此村地处灵州之西,面黑山而背荒丘。”
“看似穷山恶水,实则金伏于地,火藏于石。”
“待灵州易主,乾坤初定,尔等皆为守山之人,自当受用不尽。”
壮汉听得发懵:“啥?守山?俺们这破地方,除了那座毒死人的黑山,还有啥?还金山?道长,你莫不是拿俺寻开心!”
村民们也纷纷摇头。
黑山那鬼地方,谁挨着谁死,还金山?不变成乱葬岗便谢天谢地了。
道士却只是笑:“非也,非也,此山之利,不在今日,而在来日。”
“天倾西北,地裂灵州,黑山藏火,宝瓶纳福。”
“小道夜观星象,见紫微西移,将星入野,此乃明主临世之兆也!”
“不仅这位缘主,便是你们整个村子,都要因此受益无穷。信与不信,日后自见分晓。”
唐舜听到这里,眉梢微挑,多看了那道士一眼。
他刚刚才在宝瓶口定下煤坊之计,这野道士便在此处说什么“金伏于地,火藏于石”,这也太巧了。
程峰按着刀柄,咂了咂嘴:“有点东西,使君,这牛鼻子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唐舜没应他,只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人群后头,静静看着。
程峰却是个闲不住的,见那道士说得玄乎,便大咧咧走上前,拨开两个挡路的村民,一屁股在桌边坐下,刀往膝盖上一横:
“那你也给我算算!算不准,我把你这破摊子掀了!”
村民们见程峰生得凶悍,腰间还挂着刀,纷纷往后退,敢怒不敢。
道士倒不恼,抬头打量了程峰一眼。
只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
他也不急着开口,只将签筒轻轻晃了晃,竹签簌簌作响。
片刻后,他抽出一根,垂目看罢,长叹一声:
“煞气透顶,杀气盈门。”
“足下命格之重,百年难见。”
“若遇明主,则战功累身,封侯可期。”
“若投错路,则刀下伏尸,不过一捧黄土耳。”
“此乃,封侯之命。”
程峰“腾”地一下坐直了,脸上的横肉都僵了:“你说什么?封侯?我?”
谢安之也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围观众人更是轰然一片,看程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方才还嫌他粗鲁的几个妇人,此刻倒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程峰被看得浑身发毛,“你这老道士不会是个骗子吧?封侯?就我?”
他挠了挠后脑,“那得砍多少颗脑袋?”
那年轻道士笑而不语,只把签筒轻轻一收,仿佛程峰的命数只值这一句话。
他垂下眼,慢悠悠道:“命数在天,成事在人,侯不侯,不在刀,在跟谁。”
牛巨大见程峰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也痒痒,拨开人群一屁股坐到桌前,粗声道:“还有俺!给俺也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