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巨大得到消息时,正在邙山营寨里清点这一趟带回来的银钱。
他只看了一眼来人的令牌,便霍然起身,不敢有片刻耽搁。
点了十几个腿脚最快、刀口最利索的兄弟,披上旧甲,趁着夜色,星夜兼程赶往灵州。
一路上,马蹄踏碎泥土,冷风如刀刮面。
牛巨大骑在最前,心口像烧着一团火。
几日前回邙山的情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一日,他们从大同回去,马背上驮满了银钱布帛、肉干米粮。
寨子里的人早早就守在山口,老人拄着杖,孩子光着脚,妇人披着破麻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等那长长一列马队拐过山坳,满寨都静了。
一袋袋粮食从马上卸下来,一捆捆新布堆在磨盘旁,白花花的银子从箱口漏出光来。
有人跪下去摸那些钱,摸了又缩手,缩了又去摸,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牛巨大站在高处,没说话。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出深纹的脸。
等人都到齐了,他才开口。
“这一趟,钱粮带回来了。”
“可老子有件事,必须让你们都知道。”
他把大同城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节度使如何设宴,屏风后如何暗藏刀斧,他的命如何悬于一线。
满寨鸦雀无声,连嚼东西的人都停了嘴。
“唐大人只要点一下头,我就死了,你们也死了,满寨子的家眷,也只剩死路一条。”
牛巨大顿了顿,胸膛起伏,“可他没有。”
“唐大人告诉节度使,他答应过我们,立功回来,旧账一笔勾销。”
“他宁肯不做那灵州刺史,也要保我们。”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两个字,信义!他娘的信义!”
牛巨大猛地拔高嗓门,像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全吐了出来:
“咱们杀过三任节度使,官府恨咱们,百姓怕咱们,整个北庭都拿咱们当恶鬼!”
“可就是这样一个官,跟我们讲信义!拿他自己的官帽子,换咱们的命!”
那时候,寨子里面一片沉默。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紧接着,人群里爆出第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山呼海啸般响成一片。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八百条嗓子一齐嘶吼,像要把邙山都震塌半截。
有人抽刀指天,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仍拼了命地喊。
牛巨大站在那声浪中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邙山,不再是他的邙山了。
邙山的八百马匪,也不再属于他了。
可他不悔。
他活了半辈子,只见过拿他们当刀使的,没见过拿自己命根子换他们命的。
直到遇见这个年轻的刺史。
牛巨大猛夹马腹,带着兄弟们一头扎进夜色。
山风从耳畔刮过,像那些喊声还在追着他们。
他要到唐舜面前去,不为了钱,不为了粮。
只为了听一听,这个让他们全寨人甘愿效死的人,又要带着他们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