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轻轻放下酒杯,目光还落在戏台上,像是被那秦腔勾住了心神。
满堂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戏里的薛平贵正被相府丫鬟拦在门外,一句“乞丐也想做东床”,唱得尖酸刻薄。
台上台下两重讥讽,像两根细针,朝主位扎来。
“黄公说的这出戏,我也略有耳闻。”
唐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一片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薛平贵出身寒微,昔年有宵小之辈百般羞辱,有权贵之家讥讽连连。”
“可惜啊,后来薛平贵征战有功,屡立奇功,机缘巧合,一步登天。”
“蓦然回首,当年讥他笑他的权贵,早已俯首在旁。”
唐舜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像在说戏,又像在说人:
“不过,这些都是戏文里的事。”
“真到了那个位置,薛平贵反倒不会计较了。”
“无他,云泥之别,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话回得极妙。
你黄玉山要拿薛平贵说事,我就顺着你的戏往下说。
你说他是穷小子,我说他后来一步登天。
你说他痴心妄想,我说当年那些宵小之辈,后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话外之意再明白不过:我唐舜如今坐在这主位上,任你再不甘心,再冷嘲热讽,也得端着酒杯来敬我。
沈从荣和毛端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几个县令也都听出了味,纷纷把头低下去,假装去夹菜。
郑文瀚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程峰站在唐舜身后,嘴角直往上翘,就差给黄玉山补上一句“听见没”。
黄玉山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笑得已经有些僵了。
他心思飞转,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此人能打,能杀,能治民,还能坐在这满堂机锋里谈笑自若。
不是莽夫,不是粗人,甚至比他见过的不少文官还要棘手。
最要紧的是,他真懂戏。
刚才那番话,既接住了,又翻了过去,滴水不漏。
黄玉山正琢磨着如何转圜,唐舜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从戏台移到他脸上,轻声道:
“说起黄家,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听闻黄相百年前散尽家财,赈济北地灾民,高风亮节,天下称颂。”
“我初到灵州,满城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借着酒兴,便不要脸皮一回。”
“想请黄公效仿先人,散尽家财,助我灵州重建,如何?”
黄玉山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连弯子都不绕一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这他娘的哪是官场规矩!
这他娘的是土匪!
哪有一上来就让人散尽家财的?
更毒的是,他搬的是黄家先祖的名头。
黄家百年门面,全靠那位文忠公撑着。
你若不答应,便是不肖子孙,坏了先人高风亮节的清名。
你若答应,那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得掏到什么时候?
堂中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唐舜会来这么一手。
郑文瀚的筷子停在半空,李行的酒洒了一袖,宁海同的胖脸涨得通红,像是替黄玉山憋的。
黄玉山到底是半个商人,应变极快。
他挤出笑来,连连摆手:“唐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黄家如今家道中落,不过勉强糊口,哪里还有多余钱财?大人谬赞了,谬赞了。”
他话音刚落,唐舜却“哦”了一声,眉头微挑,露出一副极诧异的神色:“这倒是奇了。”
“我方才进来之前,听黄二爷亲口说,你黄家存银存金,连自家都没个数。”
“又说这聚贤楼,不过是黄家其中一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