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踏入聚贤楼,才发现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三分。
整座第三层都已被包了下来。
楼内陈设精巧,金漆屏风上绘着塞外山河,廊柱上挂着苏绣帘幔,烛火通明,暖香浮动。
正前方搭着一方戏台,几个身段姣好的伶人正在台上唱戏。
唱的是西北秦腔,声线粗粝苍凉,与楼内的奢靡暖意混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唐舜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全场。
戏台下摆开三张圆桌,坐的都是人。
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赫然在列,五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分坐两侧。
其中一人唐舜认得,正是温池县令郑文瀚。
郑文瀚一见唐舜,立马弓着身子小跑过来,满脸堆笑,隔着老远就伸出手,那副亲热劲儿,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可还没等他赶到近前,一个圆脸胖子从主桌旁站了起来。
那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耳垂厚实,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正是黄玉山。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迎上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竟越过了唐舜,径直走到秦温书面前。
他一把抓住秦温书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满脸堆笑道:
“想必这位就是刺史大人吧?果然龙章凤姿,一表人才!老朽黄玉山,给大人请安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三人一起进来,唐舜居中靠前而行。
黄玉山不会不知道谁才是刺史。
他这么做,是故意而为。
程峰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步跨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怒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眼睛看不明白就抠出来喂狗!刺史是谁你都分不清,还他娘的在灵州混?”
黄玉山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惶恐万状的模样:
“哎呀,难道老朽看走眼了?失礼失礼,实在是失礼……”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唐舜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唐舜身上。
谁都知道这是黄玉山故意恶心人,这一手看似粗笨,实则毒辣。
既当众拂了唐舜的面子,又往秦温书和唐舜之间埋了根刺。
若是唐舜动怒,便显得心胸狭隘。
若是隐忍不发,又显得软弱可欺。
唐舜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秦温书的肩膀,笑得坦荡:
“我教出来的学生,竟已有了刺史的风范,看来我唐舜,这个先生当得还算成功。”
这话一出,有几人暗自叫好。
妙。
妙到毫巅。
一句“我教出来的学生”,轻飘飘地把尴尬化作了佳话。
学生像老师,天经地义。
学生超过老师,那也是老师教化有功。
师徒之间,更是情同父子。
黄玉山这一手“认错人”,非但没有伤到唐舜分毫,反而让秦温书与他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那根想埋进去的刺,被唐舜一句话折成了花。
秦温书也反应过来,退后半步,规规矩矩朝唐舜行了一礼:“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黄玉山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原来是高徒,失敬失敬!老朽老眼昏花,该罚,该罚!”
说罢,他作势朝唐舜拱了拱手,又回头对众人道,“唐刺史到了,诸位还不快请大人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