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匈奴兵跪倒,如黑色的潮水向后退去一般,层层叠叠地伏下身子。
有人将弯刀扔到一旁,有人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有人低声呜咽起来,口中念叨着“长生天”“老娘娘”。
方才还在剑拔弩张的匈奴军阵,转眼变成了一片跪伏的海洋,黑压压地一直铺到火光之外。
国相转过头,对着唐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下气道:
“神使大人……可以走了……”
唐舜牵着玉霜,一手按着刀柄,他没有急着上马,这时候,若是上马,反而是活靶子。
几名马匪将日逐王的家眷“请”在马背上,只是朴刀不着痕迹在侧,随时能取他们的性命。
那祭天金人被单独放在一匹马上,马背上还插了三炷香。
金人在火光中金光流转,真如神物出巡。
“走。”唐舜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依旧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跪伏的匈奴军阵缓缓走去。
沈红缨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程峰、朱夯、牛巨大、卫纵、梁恩义,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八百人跟着唐舜,缓缓走入了那片跪伏的海洋。
火光中,匈奴兵们就跪在两侧,额头触地,一眼都不敢抬。
有人肩膀剧烈颤抖,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有人手边的弯刀触手可及,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所有人都被国相那套“长生天神使”的说辞和单于老母亲作证给死死压住了。
国相被牛巨大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旁边。
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声音都劈了,仍不停地朝两侧喊着:
“都不要动!都跪好!长生天会看见的!只有神使平安离开,大匈奴才能迎来明天!”
“否则长生天降罪,咱们全都要冻死在草原上!”
没有人动。
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年轻匈奴兵,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地上的弯刀。
他微微抬起眼皮,视线撞上唐舜那双冷得出奇的眼眸,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只手猛地一缩,重新伏回了地面,再也不敢抬头。
唐舜继续向前走。
穿过了第一层人墙,又穿过了第二层。
每一层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都是粗重的呼吸,都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金人被那匹驮马稳稳地载着,三炷香在风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匈奴兵们望着金人,眼中的狂热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膝盖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最后一道人墙,终于到了。
那是最外围的匈奴兵,他们背对着谷口,面向唐舜,浑身战栗地跪伏在草地上。
唐舜看到了他们紧紧攥着草叶的手,看到了他们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动的肩膀。
最外面的一个匈奴兵缓缓匍匐下去,将身子伏得更低,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像一堵厚实的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马平川。
前方再无阻挡,只有夜色,只有草原,只有从谷口灌进来的风和自由。
唐舜没有再回头,翻身上马。
他狠狠一夹马腹,玉霜四蹄腾空,率先冲了出去。
八百骑紧随其后,铁流滚滚,如决堤之水,从匈奴人让开的缺口处一涌而出。
马蹄轰鸣声骤然放大,转瞬间便与身后那片火光、那片跪伏、那片死寂彻底割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唐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火把在身后渐远,赤谷在身后燃烧。
他们冲出来了!
祭天金人在马背上颠簸,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身后很远的地方,才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像是匈奴人的悲鸣,又像是长生天的叹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