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没有立即催马下山。
他领着八百骑沿山脊背处缓缓下行,绕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避开谷口正面的视野。
月光照不到这道山坳,人与马像融进了黑暗里,只听得见马蹄裹布踏在土上的闷响。
人衔枚,马裹蹄。
白天还嚷嚷着“干他娘”的马匪们,此刻一个个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八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一群即将噬人的饿狼。
朴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一路,众人将杀气压在胸膛里,像压着一座即将喷薄的火油。
赤谷就在前方,已陷入入睡之后的沉静。
空气里甚至还漂浮着残余的酒气与肉香。
匈奴人还在醉生梦死,浑然不知死神已到了门口。
摸到谷口外五百步,唐舜抬手发令。
马匪们俯身挥刀割断绑绳,片片白布簌簌落地。
裹蹄能防滑,能最大限度遮掩行军动静,却也会降低马匹抓地力。
若再裹着冲锋,反而束缚马力。
八百骑依旧衔枚,全程没有太大声响。
月光下,八百骑已经排成楔形,马匹并辔而立,喷出的白气在冷夜中蒸腾如雾。
牛巨大扛着大刀坐在马背上,刀锋拖在身后。
沈红缨将箭囊挪到顺手的位置,手指搭在弓弦上。
秦温书这个书生也把长矛握在手里,嘴唇抿成一线。
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每一个人的脸在月光下都透着肃然。
足够了。
唐舜举手,用力一挥,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玉霜如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
下一秒,数百只马蹄同时重重砸在地面,轰鸣如雷,裹挟着冲势直扑赤谷。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甚至连鞭声都没有。
像一道无声的灰白潮水,从山坳中奔涌而出。
一里地,刚好能让马匹完成提速,又不至于过早暴露。
这个距离,是唐舜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
轻骑五百步可全力冲刺,重骑八百步,而一里地的冲锋,恰好能让八百骑以最锋利的姿态,直直撞进匈奴人的心脏。
谷口箭楼上,两个匈奴兵正抱着弓箭呼呼大睡。
其中一个被山风冻得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他耳朵贴到了楼板,忽然觉得木板在轻轻震动。
他皱了皱眉,半睁开眼,便看见远处月光下,一大片灰白色的潮水正迅疾地涌来。
“咚咚咚……”
马蹄踢踏的声响,没有任何征兆,就直接碾到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本能地抓起骨哨,“哔——”
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
另一个匈奴兵也被惊醒,揉着眼嘟囔:“什么声音……你吹哨作甚?”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那片潮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这、这是……哪来的骑兵?”
“敌——”
第一个匈奴兵没喊完,十几支利箭已破空而至。
两个匈奴兵发出中箭后的凄厉声响,便软软地瘫在了箭楼上。
唐舜一马当先,手中朴刀横置,如入无人之境。
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