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微微迟疑,终究还是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再这样下去……不如,弃守大同。”
李庆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他盯着韩文当,眼里像燃着一团火,“弃守大同?”
韩文当没有回避,硬着头皮道:“节帅!再撑下去,大同必破。”
“到那时,将士们全部战死,一个都走不了!”
“大同没了,庭州就暴露在匈奴兵锋之下,若我们全死在这里,整个北庭,都会变成匈奴人的后花园!”
李庆安慢慢站起身来,身姿在这段时日的熬磨下已有些佝偻,可他却坚定摇头,“前阵子灵州城破,几万百姓流离失所。”
“若非唐舜那小子有些手段,灵州早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而今你又要弃大同?大同一失,北地门户洞开!兵败如山倒,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今日你敢退,明日庭州的兵,就敢弃庭州而走!”
韩文当一时语塞。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的刁斗声冷冰冰地传来。
良久,韩文当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唐舜那小子,如今能不能建功?”
李庆安愣了一下,转头望向西方。
那里群山如海,夜色如墨,黑漆漆一片。
他望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死在山上,我就知足了。”
话音未落,城楼左侧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声,接着是巡卒扯破喉咙的嘶喊:
“夜袭!夜袭!匈奴上来了!备战!备战!”
城头骤然炸开了锅。
睡倒的士兵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有人去抓刀,有人去抱箭捆,有人踉跄着奔向垛口。
喊杀声已经像浪头一样从城下扑了上来,火光如蛇,密密麻麻地朝城墙涌来。
李庆安深吸一口气,一口冷风灌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嘴钉子。
他低头,把腰间的皮带勒紧了一格,缓缓拔出长刀。
刀身映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血。
“随我……守城!”
他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无数嘶哑的喉咙跟着应和。
箭雨如蝗,火把如龙,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刀光没入火光,火光吞了刀光。
同一片穹顶之下,大同西方千里之遥。
赤谷山脊上,唐舜将最后一块肉脯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
此时已是后半夜。
匈奴营帐黑漆漆一片,不见几许烟火,显然都已入睡。
他站起身,将腰带系紧,翻身上马。
玉霜昂首,蹄子在地上扑腾两步。
身后,八百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刀出鞘,箭上弦。
一片黑暗中,只有黑漆漆的瞳仁,透着冰冷的杀意。
唐舜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下那片营帐。
“随我……踏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