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唐舜便收拾齐整出门。
李庆安让他尽快前往灵州,安抚灵州百姓。
金人已经交接,从西域抓来的俘虏们也已经交给了李庆安。
除了单于老母年事已高奄奄一息将不久于世之外,其余人竟完好无损。
尤其是国师,一股脑向李庆安抖出匈奴不少秘密,只求能在大乾活下去。
李庆安打算用这些人游街提振军民百姓士气。
八百马匪已经连夜换好衣装,一大早便伪装成采买的百姓,将粮草衣物等等放在马背上,分批次前往邙山。
他们已经是“死人”,明面上自然不能与唐舜有半分牵扯。
唐舜出大同城时,天色将明未明。
没有回头,却听得见大同城的哀嚎。
那声音从校场方向传来,起初是几声凄厉的嚎叫,接着是成片的惨号,最后变成一片乱糟糟的喊杀与哭嚎。
铁器入肉的闷响,隔着半里地都清晰可闻。
那是匈奴俘虏穿着马匪衣裳,替马匪们去死。
唐舜攥了攥缰绳,快步出城,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杀人者,人恒杀之。
匈奴蛮子而已,个个茹毛饮血心狠手辣,唐舜一点都不心疼。
这世道就是这样,生路往往是别人的死路铺出来的。
程峰跟在唐舜身后,难得地沉默着。
这个平日里最是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紧绷的下巴。
秦温书面色微白,想要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
他只是把肩上的书箱又往上提了提,像是要把什么往下压。
出了城,三人三马,轻装简从,径直往灵州方向而去。
卫纵等人则早已领命,返回庭州,去温池县接那个马疯子,再赶到灵州会合。
唐舜带着这两人,美其名曰考察。
除了温池县之外,灵州其余四县和灵州州城是何等情况,他一概不知。
只有亲眼去看一回,才能对症下药。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荒凉。
官道两旁,土地龟裂,荒草枯黄。
偶尔见到几个逃难的饥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或坐在路边,或蹒跚而行,脸色灰败得像被风沙磨掉了最后一点活气。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声,只有肚皮一起一伏。
有老人拄着拐杖,走两步就靠在枯树干上喘上半天。
越是靠近灵州地界,这样的景象就越多。
唐舜心知,这是战争和大旱叠加的结果。
匈奴人虽然退了,可北庭的元气,已经不是三五个月能恢复的。
很多人以为打仗打赢了就万事大吉,其实不然。
不是彻头彻尾的大胜,双方的损失就都不会小。
此次匈奴虽被端了老窝匆匆退兵,可留下的,依旧是满目疮痍。
秦温书骑在马上,望着沿途景象,半晌才低声道:
“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
这个眼高于顶的南楚贵公子,天山一行,终于开始正色这些穷苦百姓。
唐舜没有答话。
他目光扫过远处一片坍塌的土墙,和几根半埋在地里的房梁,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行至灵武县时,日头已经西斜。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几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补。
城门口懒洋洋地靠着两个老卒,怀里抱着锈迹斑斑的枪,眼皮半睁半闭。
街上行人稀少,铺面大多关着板门,只有两三家米铺还开着,门口却冷清得很。
唐舜在米铺前勒马看了一眼,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价码。
那价钱依旧是六十文一斗,照着这样下去,估计不少百姓会因为吃不起粮而饿死在吃人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