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温书愣了一瞬,又问:“那铜盆呢?放在雪地上又是何意?”
唐舜淡然一笑:“自然是测高度,山越高,气越稀,水冷得越快,盆中水结冰愈快,说明我们所在之处愈高。”
秦温书怔在原地。
他饱读经史,满腹诗书,何曾见过这等活法?
可这些粗陋的土法子,条条能验,句句救命。
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学问。”
四周低语渐起。
一个老马匪喃喃自语:“老子一辈子看天色,靠的是祖上传的观星术。”
“哪想到……人家一盆水、一撮粪,就算得明明白白。”
唐舜扫过人群,见他们眼神已变。
没有质疑,没有躲闪,只剩叹服。
他当即下令:“今日就地扎营,歇两天,残风未尽,山路犹险。”
“这两日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大声喊叫,轮值取暖,原地活动,等身子稳住了再动。”
这一回,无人反驳。
众人老老实实听令,各自散开。
唐舜绕营巡视,逐一观察面色。
行至程峰身旁,只见他嘴唇发紫,呼吸短促,已是高原反应的征兆。
若继续上行,山瘴必然加重。
急不得,急不得。
前世他在藏区,早就知道应对之法。
初上高原,当静养两日,不跑不跳,不洗不浴,让身子慢慢适应。
若落地便东奔西窜,高原反应必找上门来。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火堆重新燃起,人贴着人坐,彼此倚靠着取暖。
风声在帐外打转,帐内只有松脂燃烧的噼啪轻响。
两日里,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多数人唇色回转,脚步也稳了。
午时,唐舜下令拔营。
八百人整队列阵,背负行囊,牵马执辔,肃然无声。
唐舜走在最前,一脚踏上最后那段陡坡。
碎石滚落深渊,脚下云海翻涌。
他没有回头,只一步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身后八百人的呼吸声汇成一道低沉的声浪,随着海拔攀升而愈发粗重。
终于,唐舜一脚踏上了垭口。
地势豁然开阔。
枯黄草原铺展于脚下,星星点点的白帐散落其间。
那是匈奴牧民的营地。
回头望去,河西走廊如细线般嵌在群山之间,蜿蜒曲折,险象环生。
来路已被云海吞没,雪峰在身后沉默矗立。
上来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喉头滚动,想欢呼却不敢出声。
唐舜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喊。”
“就在这里看看,这座山,或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众人静静环视。
脚踩云端,四顾皆低。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嘴傻笑,有人默默跪下,摸了摸脚下万年不化的白雪。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侧,望着山下的万里旷野,喃喃自语,“我们……真的上来了。”
沈红缨透着一股灵动劲儿,满是雀跃,对雪山充满好奇。
过了一个时辰,唐舜把手按在刀柄上。
风从垭口掠过,吹动他桐油粗布披风的边角。
然后他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下。
“天山,并非不可逾越。”
“匈奴人不会想到,有一支兵,能从天上下来。”
刀锋在稀薄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寒芒,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对队伍,面色如常。
“现在,下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