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一夜,江朔宁正被毒瘾啃噬得痛不欲生,偏又听见消息。
宝忠亲手斩断红尘。
心口骤受重击,她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骤然发黑,直直晕厥了过去。
霍骁望着眼前乱象,也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完全失控的局面。
周政胤沉声吩咐众人退下,独留下来守着昏迷的江朔宁。
这一夜,江朔宁坠入一场漫长而凄怆的梦。
古刹香烟沉沉,佛灯幽微,她长跪于冰凉青石之上,一下、又一下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坚硬的阶石,鲜血缓缓漫开,浸染身下蒲团。
她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着额间血珠滚落,对着佛像颤声祈告:
“信女江朔宁,叩求菩萨垂怜。
求这一切噩耗皆是幻梦,求菩萨护宝忠平安无虞。
若本该许信女寿至八十,那余下数十年阳寿,信女全都不要了。
信女今年二十二,只求再活八年便够。
剩下五十年寿命,信女甘愿尽数舍弃,换宝忠平安,换周政胤平安。
信女这一生,所求原就寥寥,只愿他们二人,往后不再罹难,不再受锥心之苦。
倘若菩萨慈悲,也求一刀斩断信女同宝忠这段缠骨蚀心的情缘。
往后漫漫岁月,他不必再记挂信女,不必再为信女煎熬。
愿他此后无牵无绊,随心而安,长命百岁。
也求菩萨庇佑周政胤,护他安稳长大,前路风和日暖,远离风波。
所有孽缘、相思、苦楚,都由信女一人担下就好。”
祷念未落,她依旧不肯停歇,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向青石,旧的血痕之上又添新红,反反复复,低声复述着心底的祈求。
青烟悠悠流动,将她单薄的身影笼在其中,慢慢越过不停叩拜的她,向着大殿深处延去,最终落于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萨像前。
佛像寂然不动,无无答,只是静静俯瞰着人间这一场滚烫、徒劳、无处安放的悲苦。
屋内,烛光摇曳。
周政胤跪在江朔宁的榻前,紧紧攥住她那双冰凉的手。
江朔宁沉沉昏睡着,一动不动,唯有眼角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浸透枕席。
“姑姑……”
周政胤双目赤红,将她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喉头重重哽咽,字字都裹着破碎的哭腔:
“我记得,你最爱我唤你姑姑,不喜欢我直呼你的名字朔宁。往后我都叫你姑姑,再也不惹你难过了。
姑姑,相思子这蚀骨之毒,阿胤陪着你一起熬,我们慢慢戒,一切都会熬过去的。
我知道,你是听闻宝忠的事,才伤了心脉。你们两个人,怎么都这样傻啊。
方才霍骁的神色骗不了我,我早就看出来,回王府之前,你同宝忠已经见过一面。
我不是懵懂无知、长不大的孩童,别总把我护在身后,什么都瞒着我。
宝忠他,从来没有真心投靠太子,对不对?他依旧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宝忠,是不是?
霍骁愿意助我,不止是为了你,亦是受宝忠所托,是不是?
你们两个人,藏得好苦,撑得好苦。”
他肩头剧烈发颤,垂着头,泪水滚滚砸落在被褥之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