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清晨,倾宁苑。
周政胤已然起身,正系着衣袍系带,侧首望向软榻上尚未起身的江朔宁。
昨夜霍骁将人送回,她自始至终沉默寡,一不发,径自抱了被褥歇在软榻之上。
他几番问询,她皆闭口不应。
“我今日要外出一趟。你若想出门散心,我便安排两名护卫随行护你周全,所需银钱,只管寻薛管家支取,不拘数目。”
他缓步走近,立在软榻边,见她依旧背对着自己,便微微俯身,语声放得柔和:
“听话,莫再独自乱跑。你昨夜说,今日要入宫求父皇下旨和离。
朔宁,昨夜我便不愿驳你,只是你该明白,和离岂是这般轻易之事?
如今父皇连我都不愿召见,又怎会轻易准你所求?莫还念着往日父皇对你的疼爱?呵,他眼下心尖上的人,是你的妹妹叶婉。别再任性了。”
话音落,他在她耳畔轻吻一下,旋即直起身,转身出了屋门。
周政胤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江朔宁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慢慢松开紧攥的掌心,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钥。
昨夜霍骁将她送回之时,趁人不备,将钥匙悄悄塞到她手中,低声留下那句话犹在耳畔:
“若你怕牵累微臣,这是臣寒舍的钥匙,你何时想去,皆可。”
念及此,江朔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铜匙,眸光沉沉,久久凝望着它,陷入深思。
恰在此时,百灵端着盛了清水的面盆轻步进屋,抬眼瞧见她还未起身。
便不敢惊扰,放轻脚步,又悄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明兰搀着高书冉踏进门来。
高书冉一眼望见软榻上的江朔宁,便抬手示意明兰退下。
待屋中只剩二人,她缓步上前,伸手将滑落到腰际,露出脊背的锦被轻轻向上掖好。
江朔宁蓦地一怔,转头望向她。
高书冉眉眼柔和,噙着浅淡笑意,轻声道:“是不是惊扰你了?”
江朔宁随即莞尔,缓缓坐起身,拉着她在榻边并肩落座,目光落在她小腹之上,低声问:“几个月了?”
高书冉将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尚浅的腹间,唇角漾着暖意:“两个多月了。”
江朔宁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他知道了吗?”
高书冉眸中盛满欢喜,语声轻快:
“前天夜里他过来了,得知之后欢喜得不成样子。
说等替王爷把手上的事了结,便悄悄带我与腹中孩儿远走,去往大理。
那里四季如春,隐姓埋名,做点小营生。一会儿说要开武馆,一会儿又盘算着开间茶楼。”
她说着,眼尾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甜意:
“他呀,想得可长远了。还说,若是生个女儿最好,他并不盼儿子。”
江朔宁静静看着她脸上这份不加掩饰的幸福,缓缓垂落眼帘,轻声发问:“他当真甘愿舍弃皇子身份?”
“他说,早就厌弃了这层身份了。”高书冉答得坦然。
江朔宁轻轻颔首,忽而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她,语气沉静:
“书冉,倘若有一日,他动心于别的女子,或是遇见性情与你全然不同之人,你会放手吗?”
高书冉闻微微一怔,旋即反手紧紧攥住江朔宁的手,语气笃定而坚定:
“不会!我与他历经这般多磨难,纵然我身为王爷王妃,他也从未松手。
当我们二人私情败露的那一夜,于我们而本是奇耻大辱,可他依旧没有弃我而去,始终在旁安抚。
若真如你所说,我也不会放手。放手,便是我不信这段情,不信他。纵使他日后变了心又如何?
只要是他心悦之人,我亦可包容。我记着的,从来是我们二人一路熬过来的那些时日。”
高书冉一番肺腑之,字字落进江朔宁心底,令她久久沉陷于思索之中。
整整一上午,她独坐屋中,心绪纷乱难平。
白日里这份温情幻梦,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