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宫,书房。
烛火静静摇曳,殿内寂然无声,只剩烛花偶尔噼啪轻响,衬得一室氛围沉肃压人。
太子端坐案前,指尖漫抚奏折纸面,声色不掀喜怒,淡淡开口:“景淮,你知孤为何特意留你至此?”
宝忠微微躬身,衣间残留的酒气尚未散尽,声线稳而沉敛,分寸得当:
“今夜东宫宴席,景宸王当众撕破脸面,霍骁更是明确立场,彻底站在了景宸王一侧。
朝堂局势,已然悄然生变。殿下留臣,一是令臣看透眼下波谲云诡的朝局,二是提点臣,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咸不淡道:
“霍家素来以高风亮节自居,世代中立,从不轻易攀附任何皇子势力。霍太傅是父皇潜邸旧臣,半生在朝,装聋作哑、避世不争,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心底对孤始终暗藏戒备。孤数次私下示好拉拢,霍家始终不为所动。”
他指尖轻叩案面,声声低沉,淡语藏锋:
“可今夜霍骁,偏偏悖逆霍太傅数十年的持重本心,当众站队周政胤。此事,倒是有趣得很。
经此一宴,孤总算看清,朝中何人可留,何人该除。”
话锋一转,满是轻蔑不屑:
“只是孤这九弟,终究难堪大任。与他较量,孤连多费心神都觉得多余,从未将他视作真正对手。
霍骁看似精明通透、洞察世事,终究识人不明,为一个庸碌王爷与孤为敌,实在自不量力。”
宝忠垂首躬身,目光落于地面,恭谨回话:
“殿下目光如炬。霍骁智计卓绝,今夜反常站队。可他既已当众依附景宸王,便是彻底与东宫对立。”
他谨慎斟酌字句,徐徐进:
“只是他手握大理寺刑狱重权,根基深厚、权责极重,若是骤然强硬逼迫,恐生朝堂变数。
臣以为,不必急于动手,暂且静观其变,看他究竟能为景宸王做到何种地步。”
稍作停顿,他补了一句关键提醒:
“景宸王虽不足为惧,但如今得霍骁助力,如虎添翼,不可全然轻视,需严防二人暗中联手布局。”
太子闻,不屑勾唇,眼底满是储君的冷傲睥睨:
“凭他二人,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再说那江朔宁,今夜宴席之上,确实展露几分魄力。
可她终究只是一介女流。纵使她能助周政胤夺回身份、站稳脚跟,也远远不足以与孤抗衡。
孤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让她见不到明日朝阳。”
宝忠心头骤然一沉,寒意彻骨,正要开口劝谏,太子已然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他身前。
“罢了,暂且不提他们。孤心知肚明,你对孤忠心无二。
你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便是为孤埋下一枚绝佳棋子。当初你认冯禧为义父,如今又将他私下谋私的账册悉数交予孤。”
太子眸光深邃,淡淡道:“冯禧是父皇身边最信赖的近侍,深得圣心,有他在御前为孤充当耳目,孤往后行事,便稳妥多了。”
宝忠脊背微绷,俯首恭顺,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却翻涌惊涛。
方才太子那句扬取江朔宁性命的话语,如寒冰压心,沉甸甸喘不过气。
他强压所有纷乱心绪,低声应答:
“殿下慧眼识人。冯禧久侍御前,圣眷浓厚,旁人难以近身。臣此番布局,只为替殿下多添一层御前眼线。
只是此人贪利善变、私心极重,可用,却不可全然深信。往后他那边所有动静,臣必时时紧盯,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报殿下。”
太子垂眸望着俯首的他,眼底明暗难辨,抬手轻轻拍在他肩头。
“你有心,孤信你。”
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沉沉敲打:
“但你需谨记,手握这般紧要筹码,最忌心生私情。一旦心有旁骛,纵使再周密的棋局,也会自行溃败。”
烛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拉长重叠,覆满冰冷墙壁。
宝忠心头猛然一凛,深深躬身:“臣谨记殿下训诫,绝不敢因私误公!”
太子旋身转身,从案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递至他眼前。
“你办事,孤向来放心。梦坨罗一案明面虽已结案尘埃落定,可暗中布局不能停。
你持此信,将禁药改换名目,私下寻五皇子商议,继续暗中流通售卖。”
宝忠双手郑重接过密信,指尖触及纸面,心头巨震,眉头紧锁,低声惊疑:
“殿下,莫非梦坨罗一案真正的幕后之人,是……”
话音未落,太子抬手淡淡打断,声线平静无波,暗藏掌控一切的算计:
“此事由五皇子全权操办,孤只坐收红利。其余深层谋划,时机成熟,孤自会告知你。早些退下吧。”
宝忠躬身行礼,徐徐告退。
踏出书房门槛,他将密信稳妥藏入袖中,面色沉凝肃冷,独自行于幽深回廊。
夜色沉沉,廊下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前路明暗不定。
忽而一道内侍身影从身侧疾步掠过,帽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面容。
可一缕清婉女子幽香,却随风扑面而来。
宝忠脚步骤然一顿,猛地转头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