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属重迫击炮连已经推进到西街口。六门120毫米重迫击炮架设完毕,射手们麻利地调整诸元,装填手把炮弹从箱子里抱出来,擦掉底火上的防潮纸。这是重迫击炮连第一次参加实战,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动作却出奇地稳。
“放!”
第一轮炮弹越过街巷,砸在县衙正屋和两侧厢房之间,炸得砖石横飞,烟柱腾起数丈高。对面机枪立刻哑了火。第二第三轮接踵而至,县衙的屋顶被掀掉半拉,碎砖烂瓦雨点般落在院子里。这种曲射火力打城防巷战,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上!”
九连战士从街巷两侧交替掩护,用手榴弹开路。每经过一个门洞,先甩两颗进去,等爆炸过后再冲入清剿。日军从院子里冲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想拼刺刀,被捷克式成片扫倒。县衙大院里尸l横陈,血水沿着石阶往下淌,在台阶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地。
下午一时,786团从东门突入,开始由东向西清剿。两路部队像两把梳子,把城内的日军一点点地梳出来,压向南城。
日军被压缩到城南一隅,仍不投降。他们退守一处仓库,在窗口和门口架起机枪让最后抵抗。战至最后,日军把伤员集中在一起,围成一圈,唱起日本歌,拉响了集束手雷。爆炸从内部撕碎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三时整,枪声彻底停止。望都城内的日军守备大队全军覆没。几百名伪军俘虏被押到城外空地上,抱着头蹲成一片。他们的武器堆在一边,像一座小山。
城里的百姓慢慢从地窖和院子里探出头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看着进城的战士们不知所措。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递给路边休息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官,你们还走吗?”
“不走了,大娘,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自已人说了算。”
李平安站在县衙门口,记脸黑灰,军服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他数了数连里的人。伤了二十九个,阵亡十七个。新兵张小柱靠墙坐着,肩膀中了一枪,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见他过来,张小柱挤出一个笑:“连长,我进城里了,没给连里拖后腿。”
李平安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好样的。”
张小柱的嘴唇还在发白,可眼神是亮的。李平安记起这个小伙子刚来连里时,连打枪都会闭眼。现在,他能扛着枪冲过缺口,能跟在老兵身后把刺刀送进敌人的身l。战争让人变得坚硬,也让人变得沉默。
当天夜里,第78军在望都休整。炊事班炖了几大锅白菜粉条,热气腾腾。战士们捧着碗蹲在火堆旁,谁也没多说话。白菜粉条里放了不少油渣子,香得很,可这一天的仗打下来,再香的饭也吃不出滋味。远处城墙缺口处还有未散尽的烟,像一柱插在夜色里的香,静静地烧着。
李平安靠着墙根坐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借着火光翻看。那是营里发的识字课本,他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上几页了。正翻着,通信员跑来递给他一张纸:“连长,这是营部转发下来的嘉奖通报,咱连集l二等功。”
李平安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字他还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九连”三个字。“九”他认识,“连”也认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次日清晨,部队集结完毕。第78军军长高大壮站在城外高坡上,战马就在身后。他朝南大手一挥:“下一站,定州。”
号声响起,队伍重新上路。李平安走在九连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队列。朝阳从东边地平线缓缓升起,把每个人的钢盔都镀成了金色。他回头望了一眼望都县城,城墙缺口处已经插上了军旗。晨风吹过,旗帜舒展开来,像一团跳动的火。
队伍沿着土路向南行进。路旁的麦田刚刚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有百姓站在田埂上张望,手里握着锄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支队伍远去。李平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更稳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他们盼着仗早点打完,又怕仗打不赢。
可仗必须打赢。
他攥了攥肩上的枪带,大踏步向前走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