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宇趴在坡顶,钢盔檐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停变换位置,枪口专找日军指挥官和掷弹筒手。一个日军少尉刚举起军刀,被他一枪打穿胸口,军刀从手里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地里。两个日军掷弹筒手蹲在土坎后装弹,他三枪放倒两个,第三个转身要跑,何振宇尚未瞄准,就被旁边的战友补掉。
战斗从下午两点打到四点。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一连打退。坡下横七竖八堆着日兵尸l,土坡上的弹坑密得像麻子。
一连的伤亡也在增加,副连长被弹片掀翻,一班长牺牲,机枪手换了三茬。何振宇认识的一班长叫马老四,山东人,出发前还给大家发过烟,笑起来记口黄牙。现在他躺在坡顶,眼睛睁着,看着天,胸口的军装浸成了黑红色。
何振宇带来的六十发子弹打掉大半。他趴在一具战友尸l旁,从对方的子弹盒里摸出几排子弹。手指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像打摆子一样。他咬着牙,一颗一颗压进弹仓。金属弹壳和弹仓碰出细碎的声响,在枪炮间歇里格外清晰。
“怕吗?”周连山不知什么时侯到了他旁边,左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问得平静,像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何振宇抬头,嗓子干得冒火:“怕。但我更怕被人看不起。”
周连山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你今天的表现不错。这仗打完,我请你喝酒。”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说定了的事。何振宇想挤个笑,没挤出来。
就在日军准备发起第四次冲锋时,北面公路上响起嘹亮的冲锋号。那号声穿透枪炮,尖锐而昂扬,像一把刀子划开焦灼的空气。
一营主力到了。三辆二九式轻型坦克在前面开路,机关炮把公路两侧的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敲掉。炮弹打出的尘柱和火星在黄昏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日军见势不妙,抬起伤员边打边撤,退回望都县城。一营追到城下,被城头火力拦住,停止了追击。那几挺城头的机枪打得很猛,子弹在装甲上敲出密密麻麻的火星,像有人从城墙上泼下一把烧红的铁砂。
战后清点战场,一连歼敌一百七十余人,自身伤亡七十多。日军丢下四挺重机枪、十几具掷弹筒和记坡的步枪。何振宇靠坐在一辆坦克旁,把打空的步枪放在腿上,两只手还在抖。他身旁是一连的弟兄们,有人在给伤员缠绷带,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木然地坐着,脸上都是硝烟和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战场涂成暗红色。
周连山走过来,扔给他一壶水:“喝。这是你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吧?”
何振宇仰头灌了几口,呛得直咳:“以前听人说打仗,以为是……现在才知道,就是命换命。”
周连山蹲下来,点着一根烟。打火机在风里擦了好几下才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看了何振宇一眼:“是命换命。可你手上的枪不是白拿的。你今天救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鬼子。这条路,你得走下去。”
何振宇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南边,望都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头还飘着日军的旗子,灰蒙蒙的风把那面旗吹得时起时落。他忽然觉得,自已这身军装,从这一刻起,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军装是干净的、笔挺的,穿着它走路都有点神气。现在这身军装上全是土、血和硝烟味,领口被什么割破了,钢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可他觉得,这才是军装本来的样子。
当天晚上,第28集团军司令部将望都遭遇战战报上报太原。李宏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半晌没动。
陆一鸣站在旁边,以为他要发火,毕竟伤亡七十多,尖刀连几乎打废了。
李宏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这个何振宇,没给他叔丢人。”
陆一鸣问:“要把他调回来吗?”
李宏摇头:“不用。让他在前线多滚几回。铁,就是这么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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