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一开始,高级参谋天野正一就摊开地图,提出三个方案:第一,进攻长沙,打击第九战区;第二,沿江西进,攻击石牌要塞;第三,集中力量打第一战区,夺取豫中豫西。
三个方案各有人支持,且各执一词,气氛很快便热得烫手。
主张打长沙的将领认为第九战区在常德会战后仍未恢复元气,部队损耗严重,工事虽多但兵力不足。若能再下长沙,重庆将为之震动,其政治意义不可估量。
主张打石牌的将领则认为溯江西上是直捣重庆的后门,石牌要塞一旦突破,长江天险便再无可恃之险,从战略上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主张打第一战区的人则坚持河南敌军最弱,平汉铁路南段和陇海铁路一旦打通,南北连成一片,华北和华中兵力就能互相策应,整个战局将豁然开朗。
争论越来越激烈。一名参谋拍桌而起,脸涨得通红:“要打就打长沙,把湖南的粮仓和兵源一起夺过来!打河南有什么意思?汤恩伯不过是条泥鳅,赢了也不光彩!”
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声音高了几度:“第九战区工事坚固,常德一战我军损失六万,整整六万,帝国能经得起几次这种损失!再打长沙,至少还要三十万人。反倒是豫中敌军除了汤恩伯外,其他部队装备差,军心乱,战斗力弱,不如先拿他们开刀!先易后难,这个道理有什么可争的!”
双方各不相让,声震屋瓦。有人站起,有人拍桌,有人俯身在地图上指指划划,整间会议室像一个即将被掀翻的蒸笼。
松井太久郎皱着眉看畑俊六。这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始终半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石佛,对周围震耳欲聋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听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争论开始出现重复,才终于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压。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沸锅,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通地转向他,等待最后的决断。
畑俊六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戳在河南的位置上,指尖按在郑州东面,微微用力,将那张地图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一战区。”他说,“汤恩伯部号称三十万,但部队缺额严重,军纪松弛,战斗力和北方行营根本不能比。华北方面军就在黄河北岸,兵力、坦克、火炮都已集结,能迅速进入战斗。只要拿下豫中,打通平汉铁路南段,就能把华北和华中连接起来。这是最稳妥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打长沙,等我们拿下郑州、许昌、郾城之后再说。先易后难,开门红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众人再无异议,方才拍桌争执的参谋们纷纷低头收拾文件,脸上的激动退去后,只剩下服从命令的军人本色。
畑俊六随即口述命令,由松井太久郎拟成电文,发往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电文只有一句话:4月中旬,华北方面军主力南渡黄河,进攻豫中,击破第一战区,迅速打通平汉铁路南段。
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每一个词都指向通一件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附加的条件。这是命令,不是商榷。
冈部直三郎在济南收到电报时已是深夜。他披着军衣站在地图前,手指沿黄河北岸缓缓划过,从新乡到开封,从开封到中牟,每一处渡口都在他脑海中依次闪过。最终,他的目光停在郑州。
那里,将是这场大战的第一块骨头。
他抬手看表,又看了看窗外。济南的夜空沉闷无星,远处有风从黄河河道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大战在即,华北方面军的十数万士兵正在黄河北岸的夜色中等待着,等待那个渡河的命令。而黄河南岸,汤恩伯的部队大概还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碾过他们的头顶。
冈部直三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正在引燃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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