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信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显然今日邀顾上楼,真正想谈的便是这桩关乎前程的大事。
顾闻,缓缓放下茶盏,清澈的目光迎上余守信的视线,将对方眼底那抹隐秘的期盼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余兄,你素来不喜饮茶,今日却特意在这东市必经之路上设茶局相邀,又开口闭口皆不离梁地之事。”
“依我看,动了心思的人不止我一个吧?你这般试探于我,莫非,你也起了前往梁地赴任的念头?”
顾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带着几分探究,轻声反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余守信出身北地,为人正直,平日里处事颇为稳重,留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日后外放便是四品知府,留在中枢亦有入阁之望,实在没有理由去趟梁地那趟浑水。
见自已的心思被顾一眼看穿,余守信微微一怔,随即朗声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沧桑与决然。
“顾兄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我确实想去梁地。”
“而且,就在今日离衙之前,我已经将自请外放梁地为县令的呈文,亲手交到了翰林学士的案头。”
余守信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已的决定,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饶是顾性情沉稳,听到这句话时,眼中也不禁掠过一抹深深的震动。
他看着对面的好友,眉头微蹙,忍不住出确认道。
“你竟已递了呈文?余兄,你可曾与家中长辈商议过?你乃堂堂榜眼,留在翰林院乃是清贵之选,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梁地兵戈刚息,百废待兴,你此时自请外放去当一个县令,不仅要面对无尽的繁杂庶务与潜在的乱局,更等于主动放弃了京中的大好前程,你当真想清楚了?”
顾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但他深知科举入仕之艰难,余守信此举,在满朝文武眼中无异于自毁前程,身为好友,他不得不为其考量一番。
面对顾的关切与追问,余守信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投向下方灯火通明的京城长街,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顾兄,你只知我出身北地,却不知我年少时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
“十二年前,北地爆发大旱,流寇四起,我老家所在的整个县城,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余守信背对着顾,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惨痛过往再次浮现在眼前,令他宽厚的双肩微微绷紧。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随族人逃难之时,亲眼目睹沿途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乱平息之后,朝廷也曾派来官员赈灾,可那些上头派来的老爷们,嫌当地苦寒,整日躲在衙门里饮酒作乐,对城外的流民视若无睹。”
“更有甚者与豪强勾结,克扣赈灾粮款,逼得那些本就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最终酿成更大的杀戮。”
说到此处,余守信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在他敦厚的面庞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中,此刻竟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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