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上那三处人形停住以后,没有人先动。
他们站成一个不齐的角。
角上一个,左右各一个。
谁也没有踩进那盏灯的光里。
沈夜看清楚了这一点。
他们不是不敢进。
他们是不肯踩着别人的灯进来。
谁先踩进去,谁就先认了这盏灯是谁的。
过了三息,最靠里的那一处动了。
那一处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只有一张纸。
纸是从中间对折过的。
他把纸展开,两只手托着,递过来。
他说,你是作者,你先看。
沈夜没有接。
他说,先说你是谁。
那个人说,记录者。
他说,我们不进场,我们只在外面记。
沈夜说,记什么。
那个人说,记所有场。
他说,从第一场到今天,每一场我们都有纸。
沈夜说,你们有纸。
那个人说,有纸。
他说,纸上的东西比场里的东西多一点。
沈夜说,多一点什么。
那个人说,多一个梦。
沈夜说,什么意思。
那个人把纸往前又递了一寸。
他说,你自己看。
沈夜低下头。
纸上的字很小。
字分两栏。
左边一栏写着场次和时辰。
右边一栏只写着一句话。
那一句是,第七层底下的东西,是从上面掉下去的。
沈夜把这一句看了两遍。
他抬头。
他说,这一句不是今天的。
那个人说,不是今天。
他说,也不是上一场。
他说,是上一个梦里的。
沈夜说,你们连梦里都记。
那个人说,我们只记。
他说,我们不认。
沈夜说,不认什么。
那个人说,不认那是梦。
他说,认了就容易当真。
沈夜把这一句记住了。
他把纸还回去。
他说,你们缺什么。
那个人说,缺一次亲历。
他说,纸上的东西都是别人说的。
他说,说的东西只能当一半。
沈夜说,那一半你们怎么用。
那个人说,等。
他说,等到有人亲口说出来,我们就把那一半改一半。
他说,改完的两半,算一份。
沈夜说,你们等了多久。
那个人说,记了三十年。
他说,纸上写了三十年的场。
他说,我们一场也没有进去过。
沈夜说,为什么。
那个人说,进去的人就记不全。
沈夜说,所以你们今天来。
那个人说,今天来,是为了站得近一点。
他说,近一点,也是亲历。
沈夜把这个人看了一遍。
他把记录者的站姿也记住了。
那个人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并得很齐。
齐到像是量过的。
量过脚的人,记东西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沈夜在心里给这一家记了一个称呼。
拿纸的那一家。
他把记录者的样子记住了。
外套,扣子,托纸的两只手。
还有一句,不认那是梦。
第二处往前走的是左边那一处。
那一处走出来的那个人比沈夜年长。
他脸上的皮是干的,眼窝很深。
他戴着一副眼镜。
眼镜的框跟沈夜那副是一样的。
沈夜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那个人也没有开口。
那个人先看的不是沈夜的脸。
他先看的是沈夜的手。
他看的是手背。
手背上那道圈还露着。
看完手背,他的眼睛往下走。
走到左小臂上那一截袖口。
袖口底下露出来的一点颜色是青的。
那个人把这两处看完了,才说话。
他说,你已经不是人了吧。
沈夜说,你这一句是问还是判。
那个人说,是看。
他说,看出来的东西不当数。
沈夜说,那你当什么是数。
那个人说,规矩。
他说,我们只认规矩。
沈夜说,你们的规矩写在哪里。
那个人说,写在纸上,也刻在骨头里。
他说,规矩要有人守。
他说,守的人不认作者。
沈夜说,那今天来的是谁。
那个人说,来的不是认作者的人。
他说,来的是要知道作者还在不在场里。
沈夜说,我在。
那个人说,你在场外。
他说,站在场外的人,还没有归那一圈。
沈夜说,那你们要我先归哪一圈。
那个人说,我们不请人归圈。
他说,我们只请人守约。
沈夜说,约是谁写的。
那个人说,约是前人写的。
他说,写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说,写的手续还在。
沈夜说,手续在哪儿。
那个人说,在第七层门口。
他说,门口那一圈字,一半是我们的。
他说,那一半我们不让人碰。
沈夜说,另外一半。
那个人说,另外一半是别人的。
他说,我们今天来,是要把这一半和那一半对一次。
沈夜说,我守过。
他说,我输过一场,输掉一次问话。
他说,我赢过一场,赢来一条规则。
他说,赌注是我自己押的,场规是我自己认的。
那个人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半步,站回他自己的位置上。
他退的时候,眼睛还在沈夜的那截袖口上。
沈夜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
扯完他就知道这一下多余。
看得见的东西,扯是扯不掉的。
这一家记的是规矩。
规矩认的是形状。
形状藏不住。
沈夜把这个人也看了一遍。
干脸,深眼窝,一副同款的眼镜。
还有一句,守的人不认作者。
第三处一直没有动。
那一处站的不是人。
那一处是一道影子。
影子前面挡着一块布。
布用两根竹竿支起来。
布后面有人。
那个人一直没有走出来。
他站在布后面开口。
声音出来的第一下,沈夜身上凉了一截。
那声音的调子他听过。
不是一模一样。
是像到让他手心里那层汗又冒出来。
他听过的那个声音,隔着一道门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是,剩下的你自己接。
沈夜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前走。
他往布那边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