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本子翻了。
本子摊在石台上,自己翻过去一页。
那一页上浮出一行字,写的是,本子翻页一次。
第二排那个人说,你赢了。
沈夜说,赢的是什么。
那个人说,你可以从看台上拿一个号,用一次。
沈夜说,现在就用。
他说完,把手按在本子上。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息。
他说,我要把无名这两个字,从第四排左边第三格上取下来。
第二排那个人说,取下来以后放哪儿。
沈夜说,放在纸上。
他说,放在这一张纸上。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无名的纸条按在石台上。
本子上那一行字动了一下。
字没有变。
看台上第四排左边第三格上刻着的编号,一点点淡了。
不是被磨掉,是有人把它从石面上往里收。
那一格上原本没有数。
编号的位置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刻过。
沈夜说,这一格从来没有号。
他说,所以它叫无名。
他说,无名取下来了。
他说,第三局。
他说,我押作者那一格今天不会有人填。
第二排那个人没有立刻接。
他把头往上抬了抬。
沈夜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
看台最上面正中那一格,坐着那个穿旧衬衫的人。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第二排那个人说,我押有人填。
沈夜说,好。
他从石台上拿起笔。
他先写了两个字,作者。
写完,他把笔尖停在那一格后面。
他停住的原因,是他在等。
他要等的是对方先动。
按规矩,注写在纸上,交给第二排。
纸条写完了就不能改。
沈夜把纸条递出去。
第二排的人接了。
他接的时候,指头抖了一下。
沈夜说,你先写。
第二排那个人说,我写完了。
沈夜说,你写在哪儿。
那个人说,我写在心里。
沈夜说,心里不算纸。
他说,第三条写的是,场的账由本子保管。
他说,账要交给本子。
他说,你把心里的东西写到纸条上。
那个人没有动。
沈夜接着说。
他说,你现在要是补一笔,那就是改注。
他说,我押的是这一格今天不会有人填。
他说,你要是把你的注补全,你的注就变成了有人填。
他说,纸上的字不能改。
他说,你一改,你自己就输了。
看台上那个人把手垂下来。
他没有补那一笔。
沈夜说,你的注算空。
本子又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空。
沈夜把笔放回原处。
他把手从石台上拿开。
手心里有汗。
他心里想到一件事。
他押的是这一格不会有人填,可他自己刚在上面落了一个偏旁。
他要把这条注守到底。
一个偏旁不是名字,这句话他说得很稳。
他心里其实没有底。
他把这口气压住。
他抬头,对着看台说,第三局,空判,算我赢。
这一回没有人应他。
应他的是场心的那一块空地。
空地上浮出一小片光。
沈夜知道这一局赢的是什么了。
他赢的是那一格。
他慢慢转过去,看最上面那一排。
那个穿旧衬衫的人还在。
沈夜说,你不填,我来填。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本子第一页的署名位置上,落下第一笔。
笔尖沾到纸的时候,纸没有出声。
反倒是场子里的光整个亮了一格。
看台上坐着的人,齐齐把头转向了本子。
沈夜写完了那一笔。
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写的是一个偏旁。
雨字头。
写完,他把笔放下。
场上安静了很久。
报幕没有出声。
本子也没有判。
沈夜说,一个偏旁不是名字。
他说,不是名字,就不算填。
本子上那一截空白还在那里。
空白里现在有了一个偏旁。
远处,第九排那个女人的手动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簿子。
簿子是旧的,皮上有一道折痕。
她把簿子摊在膝盖上。
她先看了看场心。
她再看自己掌心那三道浅横。
她拿起一支很短的笔。
她在簿子上找了一会儿。
找着了,她把笔尖按在一行字上。
那一行写的是,沈夜。
沈夜看着她合上簿子。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坐。
坐着的人都有一格。
站着的人不算格。
她站在规则外面,所以她的簿子能划人,别人划不了她。
她把这两个字划了。
划得不重,一笔压一笔。
划完,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作者。
她写完,把簿子合上,塞回袖子。
她没有看沈夜。
她看的是看台最上面那一排。
沈夜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那个穿旧衬衫的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把自己那一格让了出来。
那一格上空着。
报幕的光重新亮了一格。
它说,第三场。
它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沈夜。
它念的第二个还是那两个字。
无名。
沈夜抬头,对着报幕说了一句。
他说,让她留在门外。
报幕没有答。
它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念得比刚才慢。
沈夜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
他摸到那条剩下的薄东西。
它已经只剩一半。
门口那一线光里,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踩进了场子里。
场子的地上,第一次有了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