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深的甬道,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这香气不似之前的尸香魔芋那般甜腻刺鼻,而是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檀香与腐朽气息的味道,仿佛是从几百年前的时光里渗出来的。
燕九握着断刀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始终护在苏清身侧。
“小心脚下。”他低声提醒。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之前崩塌的鬼母绣楼不同,这里保存得异常完好。朱红的柱子虽已斑驳,却依旧挺立;金色的琉璃瓦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椅,椅背高耸,雕刻着繁复的凤纹。
而在那木椅旁,竟还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坐着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老者。
他背对着燕九二人,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暗红色的顶戴花翎。他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象牙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梳理着面前一具红衣干尸的头发。
那干尸端坐在一张绣墩上,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霞帔垂落。虽然皮肉早已干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但那身嫁衣却鲜艳如血,仿佛刚刚染上去的一般。
“格格,今儿个天气好,奴才给您梳梳头。”
老者声音苍老而沙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他心尖上的人。
“您瞧,这头发还是这么黑,这么亮……当年王爷要把您送去落花洞的时候,您也是这般坐着,让奴才给您梳头……”
燕九浑身肌肉紧绷,拉着苏清悄悄向后退去。
这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的绣娘还要恐怖数倍。那是一种纯粹的、凝练了百年的阴煞之气。
“吱呀——”
苏清脚下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老者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面具上雕刻着一张哭脸,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不出喜怒。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老者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他手中还握着那把象牙梳,梳齿上缠绕着几根干枯的发丝。
“你是何人?”燕九挡在苏清身前,厉声喝问。
“奴才?”老者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奴才是这落花洞的守墓人,也是……格格的奶公。”
他指了指那具红衣干尸,语气中透着一种扭曲的自豪:“当年格格不愿入洞受祭,是奴才替格格受了刑,陪着格格一起留在了这里。这一陪,就是两百年啊……”
苏清躲在燕九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具红衣干尸。
不知为何,从看到那具干尸的第一眼起,她的心就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种疼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颤颤巍巍地从燕九身后探出头,目光越过老者,落在了干尸的脸上。
那张脸已经干瘪变形,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了森森白牙。
可是……
可是那双空洞的眼眶,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苏清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个穿着同样红衣的少女,在这座大殿里奔跑,哭喊。
她看到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条白绫,步步紧逼。
“格格,认命吧。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宿命。”
“不!我不嫁!我不做这落花洞的新娘!”
“由不得您!只要您的血还在流淌,这地下的东西就永远醒不过来!您生是洞府的人,死是洞府的鬼!”
画面破碎。
苏清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
“苏清!”燕九大惊,连忙扶住她。
“那是……”苏清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那具干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
燕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虽然干尸面目全非,但若是仔细端详,那轮廓竟真的与苏清有七分相似!
“眼熟?”
老者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缓缓走向苏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当然眼熟。因为那是你的前世,也是你的宿命。”
老者走到苏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每一代皇族血脉觉醒的女子,都会来到这里。你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