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欢迎回家……”
那一声轻柔的,仿佛带着叹息的呢喃,是李青山坠入沉沉梦境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
没有噩梦。
没有枪声。
没有战友临死前那绝望的嘶吼。
也没有那片永远也刮不完的,漫天黄沙。
三年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好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纸,在屋子里投下灰白色的光影。
李青山猛地坐起身,像一头被惊醒的警惕的豹子。
他第一时间,就去摸枕头下的枪。
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归建之后,所有的武器都上缴了。
他的心,瞬间一紧。
几乎是同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飞快地扫视了整个房间。
墙角的单人床,是他自己。
不远处的大通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早已人去楼空。
孩子们和那个女人,都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被入侵领地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立刻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几步就窜到了门口。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军人特有的,迅猛而又无声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没有异常。
只有远处军营里传来的,模糊的晨练号子声。
还有……
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闻的香味。
那香味很特别。
像是……青葱被热油“刺啦”一声激发出来的,那种霸道的,直钻鼻腔的香。
又混杂着某种酱料发酵后的,咸鲜醇厚的味道。
这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着他空空如也的胃,也让他那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
他皱了皱眉,伸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清晨的冷空气,夹杂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
秦暖暖正背对着他,站在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厨房小棚里。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腰间系着围裙,乌黑的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发髻。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的身形看起来单薄,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韵味。
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只能看到她手腕翻飞,动作快得像是在跳舞。
而那股让他无法忽视的香味,正是从那个小棚子里飘出来的。
而那股让他无法忽视的香味,正是从那个小棚子里飘出来的。
院子的另一头,菜地里。
小六子正带着大宝和丫蛋,在给那些绿油大白的青菜浇水。
三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出白色的雾气。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就连那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黄狗,也懒洋洋地趴在菜地边上,摇着尾巴,享受着这清晨的宁静。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和谐,安宁。
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李青山就那么光着脚,站在冰冷的门槛上,像一个误闯了桃花源的樵夫。
他看着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刚刚从一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爬出来。
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出了趟远门的男人,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
他立刻警惕地摇了摇头,将这不该有的,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
这不是他的家。
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陷阱。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又锐利。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今天又要耍什么花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厨房里的秦暖暖,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醒了?”
“去把脸洗了,牙刷和毛巾都在盆架上,给你准备了新的。”
“快点,面条马上就要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就像他不是一个昨天才回来的“陌生人”,而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家庭的一份子。
李青山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冷冷地看着她。
他想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厨房里的秦暖暖,似乎是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她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比她脸还大的海碗。
碗里,是堆得冒尖的,还腾腾冒着热气的面条。
那面条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最常见的白面条。
但上面,却淋了一层色泽酱红油亮的酱汁,还撒上了一大把翠绿的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