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己未年正月二十午后,刑部大牢外的马车旁,和珅的尸体被白布裹着,静静躺在木板上。丰绅殷德跪在车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车辙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和孝公主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固伦公主,此刻不仅要安慰丈夫,更要撑起和家最后的体面。
“爷,公主,天快黑了,得赶紧请旨,问问皇上这尸体该怎么处置。”管家在一旁轻声提醒。按大清律例,罪臣死后的尸体处置需经皇帝批准,若嘉庆不准,和珅甚至可能落得“暴尸荒野”的下场。丰绅殷德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土,声音沙哑:“对,得请旨……我这就进宫!”
他起身时太过急切,差点栽倒,幸好家丁及时扶住。和孝公主连忙拉住他:“你这模样怎么进宫?先回府换身衣服,我让人先去宫里递牌子,等皇上召见了再去不迟。”丰绅殷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袍沾满尘土,还沾着父亲尸体旁的稻草碎屑,确实不成体统。
回到和府后,丰绅殷德换了一身素色孝服,刚要出门,宫里就传来消息——嘉庆准他入宫,在养心殿偏殿觐见。他一路快步走进皇宫,穿过熟悉的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曾经,他跟着父亲和珅入宫,看到的是百官的奉承、皇上的笑脸;如今,他独自入宫,面对的却是父亲的死讯和未知的处置结果。
养心殿偏殿里,嘉庆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看到丰绅殷德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起来吧。和珅的事,你都知道了?”丰绅殷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臣……臣知道了。求皇上开恩,准许臣将父亲的尸体带回家中,好好安葬,臣感激不尽!”
嘉庆放下朱笔,沉默片刻。他看着丰绅殷德红肿的眼睛,想起和孝公主早上派人送来的求情信,心里也有几分不忍——丰绅殷德虽为和珅之子,却从未参与贪腐,如今父亲惨死,若连安葬的权利都不给,确实太过苛刻。但他也清楚,和珅罪大恶极,若让他入和家祖陵,恐难服天下百姓。
“朕准你将和珅尸体带回家中。”嘉庆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有一条,和珅乃罪臣,不得入和家祖陵,只能葬于京城郊外,且不得立碑,不得厚葬,一切从简。你可明白?”
丰绅殷德心里一沉——不得入祖陵,意味着父亲死后连家族的庇护都得不到,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可他也知道,这已是皇上能给出的最大宽容,若再强求,恐怕连“带回家安葬”的机会都会失去。他重重磕了个头:“臣……臣明白,谢皇上开恩!”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全黑。丰绅殷德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宫灯,心里满是悲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指着和家祖陵的方向对他说:“德儿,将来爹百年之后,就葬在那里,看着你建功立业,看着和家越来越兴旺。”可如今,父亲不仅没能看到和家兴旺,连葬入祖陵的资格都没有,这对一生好强的父亲来说,恐怕比死更难受。
回到和府后,丰绅殷德立刻让人准备棺木——不能用名贵的楠木,只能用普通的杉木;不能做复杂的雕刻,只能是最简单的素面棺;甚至连陪葬的物品,都只能是父亲生前穿的几件旧衣,连一件值钱的首饰都不能放,生怕被人举报“厚葬罪臣”。
正月二十一清晨,和珅的尸体被装进杉木棺中。丰绅殷德亲自扶着棺木,和孝公主跟在后面,家丁们抬着棺木,悄无声息地出了和府,往京城郊外的方向走去。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哀乐,甚至连纸钱都不敢多烧,只有几个亲近的家丁跟着,像送一个普通的百姓一样,送和珅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