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三年，戊午年八月廿三。

养心殿的龙床前，药味浓得呛人。乾隆侧卧在锦被里，枯瘦的手抓着床沿，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银子”“军饷”，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五天处于这种状态，太医说，这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时明时灭，难料终局”。

四十一岁的和珅跪在床前，手里捧着一叠奏章，眼神却在悄悄观察着殿内的动静。自从王杰把罪证呈给嘉庆后，他明显感觉到侍卫的监控松了些，尤其是最近三天，嘉庆为了“尽孝”，每天只在上午来养心殿待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由他“代为伺候”——这让他又燃起了一丝“翻盘”的希望。

“圣……圣上，”和珅试探着轻声呼唤，见乾隆只是哼了一声，没有睁眼，便壮着胆子把奏章递到他面前，“这是湖北送来的军情折，额勒登保请旨增拨军饷五十万两，还有……还有军机处拟的官员任免名单，等着您批呢。”

乾隆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扫了眼奏章，又无力地闭上，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你……批……”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和珅耳边，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装作“惶恐”的模样：“圣上，这万万不可！批奏章是皇上的差事，奴才哪敢僭越？”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拿起了御笔——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哪怕只是“代批”，也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乾隆没有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和珅握着御笔的手微微颤抖，先翻开湖北的军情折，毫不犹豫地在上面批下“军饷暂拨三十万两，着额勒登保节俭用度，不得再请”——他故意克扣二十万两，一来是想报复额勒登保当年顶替勒保的仇，二来是想把这二十万两截下来，当作自己以后的“救命钱”。

接着，他又翻开官员任免名单，上面拟任命的都是嘉庆的亲信，要去浙江、甘肃这些他曾经“掌控”的省份任职。和珅的眼神冷了下来，拿起御笔，把浙江巡抚的名字划掉，换成了自己的远房侄子和琳，又在旁边批道“和琳熟悉地方政务，着即赴任，钦此”——他要趁乾隆还能“开口”，把自己的人重新安插回去，就算以后真的倒了，也能留下些“后路”。

“和大人，您这是……”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见他真的动笔批奏，吓得脸色发白，刚想上前阻止，却被和珅冷冷瞪了回去。

“这是圣上的旨意，你也敢拦？”和珅把御笔重重拍在案上，语气里满是威胁，“要是误了圣上的事，你担待得起吗？”他知道，李德全虽然是嘉庆的人，却也怕“抗旨”的罪名，只要搬出乾隆，就能镇住他。

李德全果然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珅把一叠奏章批完，又小心翼翼地把御笔放回笔架，仿佛刚才批奏的不是“罪臣”，而是真正的“掌权者”。和珅看着自己批过的奏章，心里竟生出一种“大权在握”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乾隆信任他、百官依附他的日子。

当天下午，和珅拿着批好的奏章，去军机处“发旨”。阿桂见他竟然敢代批奏章，还擅自更改官员任免名单，气得脸色铁青：“和珅！你好大的胆子！批奏章是皇上和太上皇的事，你也敢僭越？你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

“僭越？”和珅冷笑一声，把奏章摔在案上，“这是太上皇亲口让我批的，怎么能叫僭越？阿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养心殿问太上皇！”他知道，乾隆现在糊涂，根本说不清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就算阿桂去问，也只能得到“糊涂话”，根本治不了他的罪。

阿桂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真的去问一个糊涂的太上皇，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珅把批好的奏章发了出去。可他没让和珅知道，就在和珅批奏的时候，李德全已经悄悄派人把这事告诉了嘉庆；就在和珅去军机处“发旨”的时候，嘉庆已经让人把他代批的奏章副本，连同“僭越揽权”的记录，一起放进了王杰整理的罪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