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丙辰年五月十二。
养心殿的台阶下,和珅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晨露打湿了他的石青色补服,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钻心,可他连动都不敢动——殿内传来乾隆偶尔清醒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四十岁的他,这辈子没这么卑微过。昨天深夜收到勒保的急信,说“枣阳被围,粮尽援绝”,他连夜写了封“泣血奏折”,想借着“湖北危局”求乾隆留勒保,可从凌晨等到现在,连养心殿的门都没进去。
“和大人,皇上让您进去。”李德全的声音终于传来,却没了往日的客气,连扶都没扶他一把。和珅踉跄着站起来,膝盖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进殿内。
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乾隆靠在龙椅上,脸色比昨天更差,手里捏着嘉庆递来的“湖北灾情折”,见和珅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信任”,只有一丝疲惫的厌烦:“你……还来求……勒保?”
和珅“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抓住乾隆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圣上!勒保是一时失误,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能平定白莲教!要是换了额勒登保,湖北就完了,大清的江山就完了啊!”他故意把“江山”挂在嘴边,想勾起乾隆的“护权之心”。
可乾隆只是挥了挥手,把奏折扔到他面前:“你……看看……湖北百姓……逃荒的……饿死的……这都是勒保……害的……”老皇帝的声音虽含糊,却字字清晰,“额勒登保……去……就这么定了……”
和珅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捡起奏折,上面“襄阳城外饿殍遍野,流民逾十万”的字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知道,乾隆这是彻底不护着他了,连最后一丝旧情都没了。
“圣上!您不能啊!”和珅还想再争,却被嘉庆冷冷打断:“和大人,父皇心意已决,你还敢抗旨?”嘉庆的眼神像刀子,直刺和珅的心底,“来人,扶和大人出去,让他好好想想‘君臣本分’!”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和珅就往外走。和珅挣扎着回头,看着乾隆闭着眼、不再看他的模样,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他的靠山,他的“护身符”,彻底没了。
回到府里,和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张谦在外面不敢进来,只能隔着门汇报:“大人,宫里传来旨意了,任命额勒登保为湖北提督,即刻领兵赴任;还说……还说让您把军机处的部分差事,交给阿桂大人打理……”
“交出去?!”和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绝望的嘶吼,“那是我的权!是圣上赏我的权!永琰凭什么让我交出去!”他现在才明白,换帅只是开始,嘉庆要的,是他手里所有的权。
长二姑端着一碗粥进来,看着满地的碎片,叹了口气:“大人,别闹了。太上皇都不护着您了,您再闹,只会死得更快。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江南的家产守住,留条后路啊!”
“后路?我还有后路吗?”和珅颓然坐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崇文门的钱没了,军机处的权被分了,勒保倒了,连父皇都不护着我了……我就是个待宰的羔羊,永琰想什么时候杀我,就什么时候杀我!”他第一次在长二姑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像个迷路的孩子,没了往日的嚣张。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百官的态度立刻变了。以前天天往和府跑的官员,现在连和府的门都不敢靠近;苏凌阿更是直接递了辞呈,说自己“年老体弱,不堪重任”,生怕被和珅连累;就连丰绅殷德,也只是派人送了封信,说“崇文门事务繁忙,暂不能回府”,连面都不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