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丙辰年正月初一。

太和殿的铜鹤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八十岁的乾隆穿着太上皇朝服，在太监的搀扶下坐上东侧的“太上皇宝座”，脸色苍白得像殿内的汉白玉栏杆。丹陛之下，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唯有朝珠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四十岁的和珅站在乾隆身侧，穿着那件加金线的蟒纹朝服，红宝石顶戴在晨光下闪得刺眼。他刻意挺直腰杆，右手虚扶在乾隆椅侧，目光扫过百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是他争取来的“侍立”位置，比新帝永琰的御座只偏后半步，比亲王们的站位靠前整整三尺。

“吉时到，新帝受贺！”李德全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永琰身着明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丹陛，在西侧的御座上坐下。百官齐刷刷跪下，三叩九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里，和珅却没跪——他早跟乾隆“请示”过，说“需在旁伺候，恐耽误差事”，老皇帝迷迷糊糊应了，他便真的站着受了半朝的礼。

这一幕，让丹陛之下的百官炸开了锅。福康安偷偷碰了碰身边的阿桂，压低声音：“见过僭越的，没见过这么僭越的！新帝受贺，他一个臣子站着不动，真把自己当二皇帝了？”

阿桂皱着眉，眼神冰冷：“等着吧，这出戏快唱完了。”他怀里揣着弹劾和珅的联名折，只等朝贺结束，就递上去。

昭梿更是气得胡子发抖，刚想站出来质问，就被身边的宗室亲王拉住：“别冲动！太上皇还护着他，现在发难，只会惹祸上身！”昭梿恨恨地咬牙，只能把怒火咽回去，可看向和珅的眼神，早已满是杀意。

和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越发得意。他甚至往前凑了凑，低声对乾隆道：“圣上，要不要喝口参汤？奴才特意让府里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永琰听见——他就是要让永琰知道，就算你当了皇帝，太上皇身边的位置，还是我的。

永琰端坐在御座上，手指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看着和珅那副“太上皇代人”的嘴脸，心里的杀意已浓得化不开，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乾隆还在，他不能落个“刚登基就杀父皇亲信”的名声。

朝贺仪式继续进行，外邦使节上前献礼。当英国使节（马戛尔尼使团的后续使者）捧着天文仪器上前时，和珅突然开口，抢在永琰之前道：“这玩意儿我大清有，不用呈了，退下吧。”他压根没问永琰的意思，也没请示乾隆，直接替新帝做了主。

英国使节愣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臣子敢替皇帝做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

永琰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既是外邦心意，呈上来看看。”一句话，便把和珅的“越权”顶了回去。

和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乾隆被这动静吵醒，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永琰，又看了看和珅，含糊道：“听……听皇帝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和珅浑身冰凉。他突然意识到，乾隆好像没以前那么护着他了，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帮永琰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