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年八月十五。
和府的书房里,和琳的灵位还没撤下,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四十岁的和珅坐在桌后,指尖在“西南官员名录”上反复划过,红笔在“福长安”“吴省兰”两个名字旁画了又圈——和琳走了一个月,西南的盐茶利就断了三成,永琰的人已在四川安插了两个知县,再不想办法填上空缺,他在西南的势力就要彻底清零。
“大人,福长安大人来了,说愿意去四川接任总督。”张谦推门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自和琳下葬后,和珅的脾气就变得愈发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摔东西,府里的下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和珅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福长安是他最听话的党羽,让他去四川,既能守住盐茶利,又能盯着永琰的人,再合适不过。他当即拍板:“让福长安写份任职请辞,就说‘愿为圣上分忧,赴西南整顿军务’,我这就拟折子保举他。”
可刚拿起笔,他又犹豫了。福长安虽听话,却没什么本事,怕是镇不住阿桂的旧部;吴省兰倒是有点脑子,可他是文臣,不懂军务,去了西南也是白搭。思来想去,和珅还是觉得福长安更靠谱——再差的自己人,也比外人强。
当天下午,和珅就带着保举折进了宫。养心殿里,乾隆正看着和琳的遗物,见和珅进来,放下手里的半块烧饼(那是和珅特意呈上来的和琳遗物),叹了口气:“你来了?和琳的后事都打理好了?”
“谢圣上关心,都打理好了。”和珅跪下,把保举折递上去,“圣上,西南军务要紧,和琳走后,四川总督的位置一直空着,奴才保举福长安接任,他忠心耿耿,定能守住西南。”
乾隆拿起折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福长安的名字他熟——上次清查军需账册,这小子差点把账册烧了,要不是和珅护着,早被革职了。让这么个草包去当四川总督,不是把西南往火坑里推吗?
“福长安不行。”乾隆把折子扔回给和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连户部的账都算不清,怎么管得了西南的军务?四川总督得选个懂军务、能服众的,福长安差远了。”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磕头:“圣上,福长安虽没什么大本事,却是奴才最信任的人,让他去,奴才放心,也能帮圣上盯着西南的动静……”
“你放心?朕不放心。”乾隆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珅,你最近是不是太看重自己人了?苏凌阿在福建贪腐,李秉忠在两淮敛财,都是你的亲信,现在你还要把福长安派去西南,你是想把天下的要害都交给你的人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和珅浑身冰凉。他连忙趴在地上,额头贴紧金砖:“圣上息怒!奴才绝没有这个意思!奴才只是觉得福长安听话,能把西南的事办好,绝没有私心!”他心里清楚,乾隆这是在敲打他——和琳死了,他的势力弱了,乾隆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护着他了。
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和珅,心里也有些不忍。可他更清楚,和珅的势力太大了,再让他把西南抓在手里,永琰以后就更难掌权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四川总督的位置,朕已有人选了——让勒保去,他在西北跟着阿桂打过仗,懂军务,也能服众。你就别再保举别人了。”
勒保?和珅心里一沉。勒保是阿桂的门生,跟永琰走得也近,让他去当四川总督,不等于把西南拱手让人吗?他还想再争,可看着乾隆冰冷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争下去,只会惹乾隆更生气,说不定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奴才遵旨。”和珅磕了个头,转身退出养心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是他第一次在人事任免上被乾隆驳回,以前不管他保举谁,乾隆都会给面子,可现在……和珅突然觉得,乾隆对他的信任,好像随着和琳的死,一起消失了。
回到府里,和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碎了三个茶杯。张谦在外面不敢进去,只能隔着门劝:“大人,您别生气了,勒保就算去了西南,咱们还有汪如龙他们在江南,损失也不大……”
“损失不大?”和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无尽的愤怒与绝望,“西南的盐茶利没了,兵权没了,永琰的人也能趁机在西南扎根,这损失还不大?乾隆这是故意的!他就是觉得我势力太大,想削我的权!”他现在终于明白,和琳的死,不仅是失去一个弟弟,更是失去了乾隆制衡永琰的“工具价值”——现在他没用了,乾隆就要开始削他的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