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年三月廿一。

天津港的“狮子号”帆船已升起锚链，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船舱。马戛尔尼坐在书桌前，蘸着墨水在羊皮日记本上疾书，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1793年4月21日，离开大清前夜”的日期上。

桌角堆着几张揉皱的纸，有被和珅驳回的通商请愿书副本，有斯当东记录的“大清见闻摘要”，还有片从蒸汽机模型上掉落的铜片——那是和珅派人砸烂模型后，斯当东偷偷捡回来的。

“和珅，这位理藩院尚书，是我见过最精明也最狡诈的官僚。”马戛尔尼写下第一句，笔尖顿了顿，想起三天前在迎宾馆的最后一面，忍不住加重力道，“他的眼睛像鹰隼，总能精准地看透你的需求，然后用最体面的方式掐灭你的希望——礼仪争执时，他提出‘单膝跪地低头’的折中方案，看似让步，实则把‘大清体面’的枷锁牢牢套在我们脖子上；驳回通商请求时，他扔来谕旨的模样，比乾隆皇帝更像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红茶——这是从京城带来的正山小种，还是和珅“赏赐”的，可此刻喝起来只剩苦涩。斯当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小册子，上面记满了沿途看到的景象：“大人，您要的关于和珅的细节，我整理好了。”

马戛尔尼接过小册子，飞快地翻着，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上面的记录比他观察到的更具体：

“3月10日，北京街头。和珅的仪仗队经过，前后共二十名侍卫，皆佩刀骑马，百姓需跪伏道旁，有个孩童没来得及跪下，被侍卫用马鞭抽打。其轿子为八抬大轿，轿帘绣着金线蟒纹，比我们见过的亲王仪仗还要张扬——斯当东注：大清礼制，大臣最高为四抬轿，和珅此举实为僭越。”

“3月15日，理藩院值房。和珅与苏凌阿密谈，提及‘福建盐引配额’，苏凌阿承诺‘下月孝敬再加一成’，和珅点头后，扔给他一个锦盒，里面似是珠宝——斯当东注：苏凌阿为福建暂代巡抚，乃和珅党羽，此前因贪腐被弹劾，却因和珅包庇升官。”

马戛尔尼把这些细节抄进日记，笔尖在“僭越”“孝敬”等词下划了线：“他的权势远超‘尚书’一职应有的边界。我们在京城的眼线说，户部的钱粮需经他点头才能调拨，内务府的采买要给他‘抽成’，甚至连新科进士的官职分配，都得看他的脸色。有人私下称他‘二皇帝’，这并非夸张——乾隆皇帝已显老态，很多政令实则出自和珅之手。”

这时，随团的军医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沿途军备观察报告”：“大人，我们路过天津卫军营时，看到士兵们的武器大多生锈，有的弓箭连弓弦都断了，操练时只是敷衍地挥挥刀，根本没有战斗力。可和珅却在谕旨里说‘八旗劲旅天下无敌’，这简直是谎！”

马戛尔尼把报告拍在桌上，怒火顺着笔尖淌进日记：“和珅的狡诈，还藏在对真相的掩盖里。他故意把我们的连发枪说成‘唱戏的小玩意儿’，把英国舰队说成‘打鱼的小船队’，无非是怕乾隆知道西洋的强大，怕自己‘驭夷有术’的面具被戳破。可他不知道，沿途百姓的衣衫褴褛、士兵的萎靡不振，早已暴露了这个帝国的虚弱——他用谎堆砌的‘天朝上国’，不过是座外强中干的泥菩萨。”

他想起离开京城时，看到和珅的亲信张谦从一家银号出来，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钱袋，银号掌柜点头哈腰的模样，比见了亲王还恭敬。斯当东说，那家银号是和珅的私产，江南盐商的“孝敬”大多存在这里，光是白银就有上千万两。

“他的财富与他的权势一样惊人。”马戛尔尼写道，“我们在京城的向导说，和珅的府邸比皇宫还要奢华，里面有从西洋运来的钟表、从缅甸运来的翡翠、从西藏运来的蜜蜡——这些珍宝，要么是官员的‘孝敬’，要么是内务府的‘克扣’，每一件都沾着百姓的血汗。可他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朝服去见乾隆，装作‘清廉’的模样，这种伪装的本事，实在令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