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庚戌年十二月三十。
除夕夜的和府,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却照不进书房里的沉闷。三十八岁的和珅坐在紫檀木大桌后,指尖划过一张摊开的素笺,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头衔,墨迹深黑,像一道道刻在纸上的权柄印记:
户部尚书兼管三库——掌天下钱粮,盐税、军需、赈灾银皆出其手;
内务府总管大臣——管皇家私产,颐和园修缮、御膳房采买尽在掌握;
理藩院尚书——主边疆事务,蒙古各部、藩属使臣需经其周旋;
领侍卫内大臣——握宫廷宿卫,三千侍卫的调遣需其画押;
《四库全书》正总裁——控典籍修撰,翰林院文墨论由其把关;
殿试读卷官——掌科举取士,新科进士的前程系其一念;
步军统领——管京城治安,九门内外的缉捕、巡防归其节制。
足足十七个要职,从财政、宫廷到边疆、文教、军务,几乎涵盖了大清朝堂的半壁江山。张谦捧着刚算好的“家产清册”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算上李秉忠抄家的三百万两,还有江南盐商的年礼,咱们现在的家产……足足八千万两了。”
和珅“嗯”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那张职权清单上,指尖在“户部尚书”四字上反复摩挲。八千万两,抵得上大清两年的国库收入;十七个要职,比当年的明珠、索额图加起来还多——他确实站在了权力的巅峰,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可窗外传来的鞭炮声,却让他莫名地烦躁。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永琰已策反吴省兰的亲信,手里握着吴省兰记录的“翰林院谣底稿”;刘墉从江南带回了张承勋的“孝敬账册”,上面有他每次克扣盐利的签字;阿桂在西北频频上奏“军需紧张”,明着是要银子,实则是想逼他动用内帑,引乾隆猜忌。
“大人,福长安大人送来年礼,说是……说是给您压惊的。”张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托盘里放着一尊赤金财神像,底下压着五万两银票——自李秉忠被抄家后,福长安就天天送礼,生怕自己步了后尘。
和珅瞥了眼财神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惊?他是怕我查他的军需账吧。”他拿起笔,在职权清单旁添了句“福长安掌户部左侍郎,可钳制”,又划掉“吴省兰翰林院编修”,改成“吴省兰降职,需另寻眼线”。
清单上的字迹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与这十七个要职紧紧捆在一起。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早已深陷其中——户部的账要盯,内务府的人要防,理藩院的事要管,连宫里的侍卫都要时不时恩威并施,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